第321章生生不息
千金閣立派以來,閣樓頂上的梵鍾隻有在歷任閣主生死存亡之時才會敲響。
鐘聲一響,是為送行,在人斷氣前召集親眷及內門弟子,去見最後一麵。
鐘聲三響,便是人已斷氣,以渾厚的鐘聲為亡魂指引方向。
那口古老的梵鍾放置在閣樓頂部,琉璃瓦的後麵,薑清之前一直未曾察覺,還是今日聽見頂上傳來動靜,纔好奇問一句,是什麼人到那麼高的地方去。
莫念紅著眼睛和他解釋了一通,說是門中弟子在上麵擦拭梵鍾。
那時薑清還疑惑,梵鍾是寺院之物,為何千金閣會有這東西。
莫念說:“千金閣立派之初,得高僧指點,留下這梵鍾做鎮派之用,乃是青銅製成,幾百年來也未見腐朽。”
在這倉惶間,薑清來不及思考太多,腦子裏繃著一根弦,隻聽見梵鐘響了一聲,頓時心頭一鬆,說明還有一口氣在。眉目流轉間,已然看清那江麵上飄搖而來的小舟上所載何人。
心中一驚,連忙大呼:“師父——快來救命啊!”
鐘聲的餘波剛散開,南弦子抖了抖衣袖,一手甩開礙事的鬥笠,朝著石崖飛身而來。
這一切隻在眨眼間,慕容惜手腳癱軟、根本不曾聽見薑清喊了什麼,腦子裏暈乎乎的,這鐘聲她在永昌四年時聽過,那時她失去了父母。
這一次又要送走她的兒子……
心神晃動間,深一腳淺一腳,竟是要癱軟在地,恍惚中似乎有人搭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慕容惜一驚,朦朧的目光中,看見幾道殘影一閃而過。
薑清已邁步過來扶住她,心頭的情緒猶如這翻滾的江水,遲遲無法平靜。
方纔師父從他眼前過去時,他甚至沒能看清他的麵孔,這一次閉關師父的功力不知上了多少層樓了。
慕容惜擠擠眼睛,淚水被擠出來後,視線頓時清明不少。
“方纔……是有什麼東西閃過去了嗎?”
薑清撥出一口氣:“是我師父,不必擔心,他定是趕去救慕容翊的。”
慕容惜雙眼微瞪,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大悲大喜之下,她甚至分不清方向,也隻是強行撐著,在薑清的攙扶下往閣樓去。
待去到慕容翊的臥房時,才勉強醒過神來,目光期盼地望著這一幕。
一仙風道骨的老翁坐在床前,手掌按在慕容翊胸口處,掌中真氣流轉,給人虛無縹緲之感,又好像是在這虛無中重開一片天地,縷縷真氣凝成實質,滴進慕容翊的心脈裡。
一時間,室內氣息玄妙,層層道意鋪開,激得人如墜深淵。
玉遠舟拍了拍胸脯,方纔師兄進來時,看了他一眼,眼神威嚴淡漠,似神明俯視凡塵,像極了師父生氣時候的模樣。
如今再觀,驚覺師兄已臻至化境,或許已達成他此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南弦子周身瀰漫的真氣,在玉遠舟看來,猶如山間濃霧一般,重重疊疊,看不見盡頭。
玉遠舟暗自思忖,看來師兄這次閉關是得了大造化,也不枉師父他老人家的苦心了。
慕容翊這小子,還真是命硬。
果然是命中有貴人,他昨夜的卦也沒算錯。
片刻後,氣若遊絲的慕容翊身體忽然一陣痙攣,緊接著吐出了一口淤血,脈搏逐漸恢復平穩,南弦子適時收回掌中真氣,略一調息纔看向眾人。
“我有一法可以救他。”南弦子說。
慕容惜心神大震,迅即往地上一跪,裡裡外外的千金閣眾人也跟著跪下。
“求前輩妙手,救我兒性命,千金閣願奉上一切。”
南弦子淡然地擺手:“不必了,要不是我徒兒心善,我還懶得管呢。”
費這麼大勁,他就是要把功勞加在徒兒身上,不然太吃虧。
他抬了抬手,請慕容惜等人起來:“不必求我,我也會救的。”
薑清跑過去蹲在他身邊,眼中亮晶晶的:“師父,你好厲害!”
南弦子咳了聲,想維持幾分高深莫測的感覺,卻在小徒弟崇拜的眼神下破了功。
薑清接著道:“以後我要好好練功,一定不給師父丟臉!”
南弦子頓時笑嗬嗬的:“好好好,乖徒兒。”
玉遠舟哼了兩聲,南弦子斜他一眼,忍不住說教起來:“這人還有救,你敲什麼鍾,害得我在船上時,還以為來晚了。”
玉遠舟呲了下牙齒,看起來有幾分孩子氣:“我一摸他後背,都、絕汗如油了,哪能想到師兄你還有迴天之術,再說了我又不知道你來。”
南弦子作勢要揍他:“學藝不精,你還敢頂嘴了?”
玉遠舟心裏頓時舒坦不少,那點酸澀也消失了,師兄還是願意管他的,看來重回師門也是遲早的事。
薑清連忙抱著南弦子的胳膊:“師父,快說怎麼救慕容翊吧,慕容夫人都要等急了。”
南弦子轉頭看慕容翊一眼,不由嘆息一聲:“罷了,也是緣分。”
“他這病是孃胎裏帶來的,緣由也是中毒,隻是毒入筋脈,難以根除,我悟出一門功法,可助他洗筋伐髓、脫胎換骨,代價是散去他一身功力……之後再重修。”
看得出他話沒說盡,眾人皆是屏息以待,不敢出聲打擾。
趙粲因著不會武功,方纔室內真氣湧動,荼淩怕他受不了就將人提了出去,這會兒正悄悄趴在門框上,聚精會神地聽著。
南弦子接著道:“我之前一直覺得他脈象奇怪,本是枯木,卻總有一縷生機,現在才明白,是他所學功法柔和綿長,一直維持他的心脈,如今若是散去功力,說不得就會有危險,生死各佔一半。”
薑清頓時瞭然,怪不得慕容翊不能妄動內力,原來是這樣。
眾人的心又提了起來,南弦子說:“不急著下決定,等他醒來後,由他自己做主。”
慕容惜連忙招了莫念來:“快帶貴客下去歇息。”
南弦子走的時候,叫上了薑清,一看就是有話要說,玉遠舟說什麼都要跟去聽一聽。
引得南弦子一陣嫌棄,卻也沒多說什麼。
“師父,你有什麼要吩咐的?”一到客房,薑清就忙著給他捏肩捶背。
南弦子享受了一會兒:“還是徒兒貼心,不像師弟哦,小時候真是白養他了。”
玉遠舟撇嘴:“還養我,你不就是在島上待著無聊,想我和你玩麼!”
南弦子一默,心想這小子那時候也不大,記性怎麼就這麼好呢?
“唉,徒兒,為師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薑清連忙正色看他:“什麼事呀?”
南弦子略有愁色:“你要有師弟了。”
薑清有一瞬茫然,隨即撓撓頭說:“哦,我還以為要有師娘了呢。”
玉遠舟沒憋住,頓時笑了出來:“師兄年紀大了,不像我們風華正茂,哪有人要?”
南弦子吸了一口氣,嘆道:“門口那條大江裡,好像缺了點什麼,要不扔個人下去看看?”
玉遠舟聞風而逃,他現在是真不敢和南弦子動手。
薑清眨眨眼:“師父,那師弟呢,不會是扔半路了吧?”
南弦子連連嘆息:“就……床上躺著那個。”
“慕、慕容翊啊?”薑清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嗯,師門有規矩,功法不能傳給外人,要救人,隻能收他當我的弟子。”南弦子似乎有些不情願。
“可是他年紀大我兩三歲呢。”
“那有什麼,你依舊是師兄,這是師父給你的偏愛。”南弦子不以為然道,“做我的弟子,真是便宜他了。”
薑清眯著眼邊笑邊點頭,想到以後慕容翊要規規矩矩喊自己師兄,好像也挺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