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永昌帝不喜熱鬧,又加之推崇節儉之風,依舊沒有在宮中設宴,隻讓人送了賞賜至各位朝臣家中,眾人樂得清閑,好好一個佳節,關起門來和家人過正好,還省得去宮宴上強顏歡笑。
賞賜按照品級略有不同,但各家得了賞賜的,無不歡天喜地謝恩。
今日秋闈放榜,未曾休朝,隻是陛下特許,早朝之後眾大臣便各自歸家去。
謝珩手上提著精巧的紅色食盒,一路朝著萬安宮而去。
還未至午膳時分,謝微也偷了個清閑,坐在錦鯉池邊上的亭子裏飲茶,聽見謝珩來,還有幾分意外:“朕還以為,他忙著回去過節呢。”
謝珩手裏提著食盒,步履輕鬆地過去:“兒臣是來給父皇請安的。”
謝微看著他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就知是帶來給自己的。
“這是何物?”
謝珩開啟蓋子:“月餅,清兒特意讓兒臣帶來給父皇的。”
謝微隨手拿起一塊兒,擋去了侍從查驗,直接送入口中:“入口綿軟,甜而不膩,你府上這手藝,比禦廚還好。”
謝珩笑了笑:“父皇喜歡就好。”
謝微用了兩塊就不再用,略有傷感道:“這宮裏,也就你母後在的時候,熱鬧些,如今是冷清極了。”
謝珩嘴角略滯:“父皇……”
“像我們這樣稱孤道寡的人,註定是孤獨的,不能和任何人太親近,要保持那一份高深莫測的威嚴感,不讓下麵的人察覺到,其實我們也隻是凡人,要高高在上、不墜凡塵,讓他們懼、敬、憂,這一點先皇就做得很好。”
謝珩默默聽著,謝微繼續道:“朕幼年時,隻以為天家無父子,親情是最不可得之物,先皇威儀極重,朕那幾個兄弟,就沒有不怕他的,唯獨謝暉,不懼天顏,想來就是如此他才獨得先皇偏愛。”
“不過人總有私心,若你是個平庸之人,朕想必也會想方設法保你,你這是子憑母貴了。”或許是心中有些沉重,謝微竟說起了玩笑話。
謝珩道:“父皇待兒臣好,兒臣心裏都知道。”
謝微嘆息一聲,換了自稱:“這兩日我總是夢到先皇,夢到他臨終前拉著我的手,告訴我要當一個好皇帝……為了穩固帝位,我殺過手足,如今還要再殺一個。”
“我一邊告訴你不要心慈手軟,一邊又擔心你走上我的老路,手足相殘。仔細想想,你那幾個哥哥,若非生在帝王家,也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其實早些年,我有意讓他們去過平凡的日子,可惜他們一個個心比天高。”謝微嘆息一聲,心裏也覺得自己是個無情之人,那幾個也是他的血脈,可是他心裏一點也愛不起來。
估計是因為那都是不得已之下的選擇,可是孩子終歸是無辜的。
謝微本以為自己會效仿先皇,按部就班地度過一生,沒想到會遇見顧意寧,也沒想到他們之間會有一個謝珩,讓他軟了心腸,拚了命也想做慈父。
謝珩輕輕低頭,見他杯中茶已盡了,便主動添上。
“父皇,鄒泉的事,兒臣想給他求個恩典。”
謝珩略坐直了些:“你想怎麼做?”
“貶官吧,讓他出京去,到偏遠之地做個縣令。”
“老三那邊……”
“經此一事,想必三哥也有所了悟,之後隻要他不再生事,兒臣依舊當他是三哥。”
謝微略有顧慮:“就怕他還不安分,淩州昨日就送了名籍來,趙家那小子,又是解元。”
謝珩倒是不怎麼擔心:“兒臣想給他一次機會。”
謝微喝了一口茶:“也好,你自己看著辦吧。”
“謝父皇。”
謝微揮揮手:“去吧,尋你的太子妃去,不必陪朕這個老人家。”
“父皇可不老,看起來同兒臣幼年時也沒什麼差別。”
謝微笑了聲:“滾吧,礙眼。”
“兒臣告退。”
謝珩離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靠在亭子裏的父皇,心裏想著殺齊王的事,就不勞父皇心煩了,便讓自己代勞吧。
今日謝瑉告病,未曾上朝,但是賞賜依舊送到了府上,賞賜很豐厚,超出了他的預期,本以為這一次……
謝瑉驚懼不安地跪在地上:“這是……”
傳旨的太監也是萬安宮伺候的,時常跟在臨喜身邊,很是機靈:“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王爺快起來吧,殿下說讓王爺安心過中秋。”
謝瑉一愣,俯身一拜:“臣……謝恩!”
等宮裏的人走了,謝瑉還未起身,鄒伊連忙過來扶他:“王爺……”
謝瑉直起身來,鄒伊看到他竟然哭了,不由嚇一跳:“王爺,這不是好事嗎?”
謝瑉拂開她的手,又見她額頭上還包著葯,心下有幾分愧疚。
“是、是好事,你……回去歇著吧。”
鄒伊目光遲疑著,想說什麼,又不敢再開口,隻好由丫鬟攙扶著回後院去。
……
薑清在府中心急地等著,一見謝珩回來就迎了上去。
“殿下,打聽到了嗎?”
謝珩慢悠悠的,嘆息道:“唉,這一回府,清兒也不關心我累不累,吃了沒,反而憂心外人的事。”
薑清推了他胳膊一下:“殿下,就別賣關子了!”
“咳,好渴。”
薑清連忙倒水來:“殿下,請喝茶。”
“哎喲,肩好酸。”
“我幫殿下捏捏。”說著就上手去。
謝珩享受了一會兒,纔不再逗他:“趙粲啊,才學不錯,乃是淩州解元。”
薑清一拍手:“哎,不愧是他!”
“很厲害麼?我要是去考,也不見得比他差。”謝珩轉頭看他,心裏有些酸。
薑清嗬嗬一笑,敷衍道:“當然是殿下最厲害啦!好了,我們趕緊吃午膳,然後準備一下,師兄不是邀請我們去山外樓過中秋麼!”
“早著呢,不著急。”謝珩一手拽過他,將人困住,“清兒托我打聽的事,我可是打聽到了,那清兒承諾的事,是不是也該兌現了?”
薑清麵色一紅:“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謝珩一俯身將人扛在肩上,薑清嘴裏還唸叨著:“我清清白白……”
謝珩忍不住笑:“清兒確實白。”
薑清羞惱地蹬了幾下腿,奈何沒能逃脫去。
其實要論武力,謝珩哪是他的對手,就看他舍不捨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