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時,燭光都暗了下去,隻餘下床側幔帳裡透出來的微弱燭光。
外頭的街道上偶爾傳來馬蹄聲,還有差吏的怒斥聲,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窗,無人理會外頭的動靜。
謝珩半坐著,靠在床頭,把人圈在懷裏。
“贗品?”謝珩若有所思地吐出兩字。
薑清點頭:“他是這麼說的。”
“還說……錦繡江山圖的贗品千千萬,隻有齊王手中那一幅是仿得最像的,足以以假亂真。”薑清接著解釋道。
謝珩凝著眉未曾說話,薑清問道:“殿下,怎麼了?”
“我在想,兩百多年前的地圖,在如今還有用處麼?”謝珩道。
滄海桑田,甘州的地形早已發生了變化。
薑清道:“我還以為,殿下是在憂心真假地圖的事。”
謝珩垂眸看他:“若是那份地圖已經不起用了,真假還有什麼重要麼?”
“殿下說得也是,不過倒也不盡然,要是找到甘州的古老建築作為參照,也不難推斷出地形是如何變化的。”薑清道,“我倒是更好奇,真跡在誰的手中?”
謝珩似乎是輕笑了聲,隨即提醒道:“如今除了我等,還有齊王之外,誰在甘州?”
“慕容翊!”薑清一瞬便想起來了。
這一刻,所有的事情在腦中連成了一片,自京城趕赴淩州的途中,慕容翊不就是比他們快一步收拾了萬家兄弟麼?
想必就是那個時候掉包的。
“千金閣下得一步大棋。”
若非提前準備,又何處尋來這以假亂真的贗品?
薑清嘆息一聲:“怪不得能把趙小粲哄得五迷三道的,這小子真腹黑!”
謝珩抬手摸了摸他氣憤的臉頰,帶著幾分勸解的語氣道:“不早了,睡吧,明日再說。”
薑清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想到慕容翊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就生氣!”
難道他所有的情誼都是假的麼?
一切都是算計?
謝珩將他圈住,又拍著他的背哄道:“無妨,他再厲害,我都有後手,讓他做螳螂,不好麼?”
薑清一下就靜了下來:“你說他到底想做什麼?”
“金銀財寶,非他所求,或許……是為了泄恨吧。”謝珩輕聲道。
心中平靜下來,睏意頓時就湧了上來,薑清迷迷糊糊道:“我可得看著點兒,不讓他把趙小粲哄了去。”
謝珩啞然失笑,倒也沒再說什麼,隻是緩緩拍著薑清的背,心裏卻想著這兩人都不簡單,還不見得是誰拿捏誰呢。
科舉取士,選的是棟樑之才,趙粲,可別讓孤失望啊。
翌日。
天氣晴朗,萬裡無雲,讓人的心情不自覺便好起來。
薑清推開窗深吸了幾口氣,聽見開門的動靜後回過頭去,見謝珩端了早飯上來。
“怎還送上來了,不下去和大家一起吃麼?”
謝珩道:“人多眼雜,各自在房中用膳更為妥當。”
上官柳一早就讓人掛了牌子,稱客房已滿,不再接待住店的客人。
是以,這偌大的客棧裡,隻住了他們一行人。
不過用飯的人倒是不少,樓下的大堂裡幾乎是座無虛席。
影四拉著荼淩混在其中,看能否打聽到點什麼有用的訊息。
坐下不久,就被右側那一桌人的談話吸引了注意力。
“這幾日可真嚴吶,我家後門處的街道,平時鳥都不從那過,這幾日夜裏竟然有官兵巡邏,真是稀奇。”
“哎,秋闈在即,甘州所有的考生都聚集在城裏,謹慎些也是好的。”
“以前每逢秋闈,也不見如此啊,今年當真是奇怪。”
“是啊,每夜都有巡邏的,有時還大呼小叫的擾民,我家小兒都被嚇得每夜啼哭,為此我娘子還專門去永善寺裡求了壓驚符呢。”
說著說著,話題便逐漸偏移。
“永善寺?有用嗎?我家孩子也有這麼毛病,要是有用我也去求一個。”
“你別說,還真是靈,當夜就不曾哭鬧了。”
“永善寺可是百年老寺,要是沒點真本事,香火能傳這麼多年?隻可惜有點遠,出行不大方便。”
影四和荼淩對視了一眼,正想離開,又聽那幾人換了話題。
“甘州城好像來了大人物,你們知道嗎?”有人小聲道。
“甘州偏遠之地,哪有什麼大人物,你別亂猜誤導人了。”
“跟你說你還不信,那刺史大人,有事沒事就往一處宅子跑,我看見過好幾次呢,你說他堂堂刺史,會對什麼人卑躬屈膝的?”
刺史是甘州最大的官,也是這些人能見到的“天”。
“說不準是養了什麼鶯鶯燕燕的……”
“別瞎想,人家大人物的事,我等聽聽就得了,可不敢瞎談論,省得惹禍上身。”
“是極是極。”
荼淩和影四不動聲色地回到樓上客房,各自回了房去。
玉遠舟自窗邊回過身,看見荼淩時勾唇一笑:“回來了?”
荼淩麵容沉肅,看不見一絲笑意,隻問道:“你在做什麼?”
玉遠舟道:“沒什麼,吹吹風,這天……”
眨眼間,荼淩已站在他麵前,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方纔那是信鴿?”
玉遠舟一頓:“好眼力。”
“給誰的?”荼淩麵上看不出情緒,心裏已是害怕起來,可具體害怕什麼,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玉遠舟嘆息一聲,拉著他的手才發現他竟然微微顫抖,手上一片冰涼,這才慌了幾分,連忙解釋道:“給慕容翊的,他要我幫他做件事。”
見他肯說實話,荼淩懸著的一顆心稍稍放下了些:“做什麼事?”
玉遠舟隻顧著幫他暖手,隨意道:“三日後,引太子去永善寺。”
荼淩卸下防備,輕輕靠去他懷裏,手圈住玉遠舟的肩膀,如此溫情的一幕,隻是說出來的話卻顯出幾分冷情來。
他在玉遠舟耳邊輕聲道:“你要是敢背叛殿下,我親自殺你。”
玉遠舟心中生出一股鬱氣,又覺得委屈,明明他什麼也沒做,荼淩就要定他的罪。
思及此,他帶著幾分怨氣,狠狠箍住荼淩的腰。
“你若是有本事,讓我死在榻上,也不是不行。”
荼淩一愣,還來不及反應,便被玉遠舟製住,胡天胡地鬧了兩個時辰,才強忍著痠痛去向謝珩稟告。
玉遠舟這廝,武力值簡直逆天,根本打不過,荼淩氣得要死,又不好發作。
隻在心裏下定決心,以後定要努力練功,總有把玉遠舟按在地上摩擦的一天。
待到謝珩處時,發現文安和影四也在,連忙收住心思,將事情一一說明。
說完後卻沒有人立即說話,而是一言難盡地看著他,荼淩不解道:“怎、怎麼了?”
影四點了點自己的脖子處,麵上帶著幾分疼惜,語氣艱難道:“淩哥,以身飼虎,委屈你了。”
荼淩大驚,手忙腳亂地攏起衣領,怪不得方纔殿下和公子隻看了自己一眼就低下頭去,不肯再抬頭。
玉遠舟這個混蛋,定饒不了他!
“那個,屬下……”荼淩一時嘴笨,還好謝珩及時揮揮手,讓他去了。
等人一走,影四才控製不住笑出聲來,他這一笑,害得所有人都憋不住。
笑過之後,才說起正事來。
影四道:“永善寺……不就是早上樓下那些人說的百年老寺麼?慕容翊要殿下去那做什麼?”
薑清和謝珩對視一眼,百年老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