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草鋪帶著塵土和陽光暴曬後的幹燥氣味,勉強隔開了石地的陰冷。李慕白和衣躺下,高頻震蕩匕首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屋內,老查理已經躺下,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彷彿外界的危險與屋內的陌生來客都無關緊要。艾米蜷縮在灶台另一側的角落裏,身上蓋著塊破舊的毯子,呼吸聲輕得像隻受驚的小獸。
屋外,廢墟小鎮“殘響”徹底沉入了夜色。
但這夜色並非寧靜。
白晝裏那些混亂卻尚且屬於“人類”範疇的情緒波動,隨著最後一縷天光的消逝,如同退潮般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原始、也更加……扭曲的“聲音”。
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響,而是直接作用於感知層麵,如同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低語,從四麵八方、從地底深處、甚至從虛無的空氣中滲透出來。
李慕白即使緊閉雙眼,竭力收束意念,那無孔不入的“夜哭”依然頑固地鑽進他的意識。裏麵混雜著難以名狀的饑餓感,對血肉與靈魂的貪婪渴求,失去形體的痛苦哀嚎,以及一種純粹的、想要將一切活物拖入同等級絕望的惡意。
這不僅僅是情緒,更像是一種……汙染。是這片土地本身,在漫長時間裏吸收了太多死亡與瘋狂後,滋長出的“背景輻射”。比他之前在基地外圍或“灰潮”邊緣感受到的,更加濃烈,更加無所不在。
眉心那縷“餘燼”印記傳來持續的微弱溫熱,彷彿一盞風中的孤燈,幫助他在這片精神汙染中勉強保持自我意識的清明。而他經過熔爐淬煉的凝神法門,此刻也運轉到了極致,將自身意念牢牢錨定,如同激流中的頑石。
他注意到,老查理的鼾聲在這種環境下顯得異常平穩,甚至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似乎與這片土地的某種“頻率”達成了微妙的和諧。而艾米……她的呼吸雖然輕,卻異常均勻,彷彿對這夜間的恐怖“低語”渾然不覺,或者說……早已習慣。
這個女孩,還有她的爺爺,絕不簡單。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夜哭時而如潮水般洶湧,時而又變成尖銳的、彷彿指甲刮擦玻璃的個別嘶鳴。李慕白能感覺到,有一些無形的、充滿惡意的“東西”,正在小鎮外圍的廢墟間遊蕩,偶爾會試圖靠近這座相對完整的小屋,但在觸及到某種無形的界限(或許是老查理佈下的什麽,又或者是屋內那草藥爐中散發的氣息)時,又會悻悻退去。
就在李慕白以為這一夜就將在這僵持中度過時,異變陡生!
小鎮東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屬於人類的驚恐尖叫!緊接著是零星的、倉促的槍聲和怒吼!
那尖叫中蘊含的絕望與恐懼是如此鮮明,瞬間壓過了背景的“夜哭”,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吸引了所有黑暗中存在的注意!
李慕白猛地睜開眼,看到老查理不知何時已經坐起,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隻有一種深沉的、瞭然的凝重。
“是巴頓他們看守的東側儲藏窖……”老查理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疲憊,“還是被‘它們’找到了……”
“它們?”李慕白坐起身,握緊了匕首。
“夜遊魂。”老查理吐出這個詞,帶著深深的忌憚,“不是異變體,也不是‘灰潮’裏的東西……是這片土地上,死者的執念與夜間瘋狂能量結合產生的……怪物。沒有實體,卻比實體更可怕。它們渴望鮮活的生命氣息,尤其是……恐懼。”
外麵的尖叫聲和混亂聲正在迅速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人同時低聲啜泣的詭異聲響,正在朝著小鎮內部蔓延過來!
“待在這裏,不要出去!”老查理對李慕白和已經被驚醒、臉色慘白的艾米低喝道,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衰老的身體在這時顯露無遺。
李慕白看著老人顫抖的手和艾米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又聽著外麵那越來越近、代表著死亡與瘋狂的啜泣聲,眉心的“餘燼”印記猛地灼熱了一下。
他站起身。
“你……”老查理看向他。
“我受過對付異常的訓練。”李慕白簡單說道,聲音平靜,“躲在這裏,如果屏障被突破,一樣危險。”
他沒有說的是,外麵那些“夜遊魂”散發出的、純粹的負麵精神波動,強烈得讓他體內的能量都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速流轉,那是一種本能的警惕,也是一種……隱隱的吸引?他的“信標”特質,似乎對這類精神體格外敏感。
不給老查理再勸阻的機會,李慕白已經輕輕拉開木門,閃身而出,反手將門關好。
門外,夜色濃稠如墨。稀疏的星光無法照亮廢墟,隻有遠處零星的火把光芒在劇烈晃動,映照出扭曲奔逃的人影和……一些更加模糊、彷彿由陰影和霧氣構成的、人形的輪廓!
那些“夜遊魂”!
它們飄忽不定,沒有固定的形態,所過之處,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小的冰霜。被它們靠近的人,動作會瞬間僵硬,臉上浮現出極致的恐懼,然後生機如同被抽走般迅速黯淡,軟倒在地。它們似乎並不急於吞噬肉體,而是在享受那種收割生命、吸收恐懼的過程!
李慕白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將凝神法門運轉到極致,同時,嚐試著主動調動體內那經過淬煉的、微弱的“火種”能量。
暗紅色的微光,如同風中殘燭,在他掌心若隱若現。這光芒並不明亮,卻帶著一種與周圍冰冷、絕望氣息格格不入的、微弱卻堅定的“熱度”。
一個發現了新目標的“夜遊魂”,發出興奮的、如同刮擦玻璃的啜泣聲,舍棄了前方一個嚇癱在地的鎮民,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霧氣,猛地朝李慕白撲來!
寒意瞬間刺骨!李慕白感覺自己的思維都似乎要被凍結,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直接衝擊他的意識!
但他早有準備。眉心的“餘燼”印記持續散發溫熱,穩固著他的精神核心。同時,他低喝一聲,掌心那簇暗紅微光猛地向前一推!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那撲來的灰黑霧氣撞上暗紅微光,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如同冷水滴入熱油!霧氣劇烈翻滾,發出一聲尖銳的痛苦嘶鳴,速度明顯一滯,霧氣邊緣甚至被灼燒得消散了一些!
有效!火種能量對這種精神體怪物有克製作用!
李慕白精神一振,但也不敢大意。他腳下發力,不退反進,身形敏捷地側滑,避開霧氣最濃的核心,同時反手一揮,高頻震蕩匕首帶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能量微光,劃過了霧氣的邊緣!
嘶——!
更加淒厲的嘶鳴響起!匕首上附著的微弱能量,似乎對“夜遊魂”造成了更大的傷害,被劃過的霧氣部分如同被點燃般迅速消融!
那“夜遊魂”吃痛,不敢再輕易靠近,盤旋在數米外,發出威脅性的低泣,卻引來了附近另外兩個同伴的注意。三團灰黑霧氣,呈品字形將李慕白隱隱圍住。
壓力陡增。
李慕白全神貫注,調整著呼吸和體內能量的流轉。他不再輕易出擊,而是以守代攻,利用匕首和掌心的微光,配合靈活的步伐,與三隻“夜遊魂”周旋。每一次接觸,都伴隨著精神層麵的冰冷衝擊和能量的小幅消耗。
他發現,這些怪物對純粹的精神恐懼極為敏感,但對堅定、灼熱的意誌和能量則頗為忌憚。他的“信標”特質,此刻彷彿成了一個誘餌,不斷吸引著它們,但自身凝練的意誌和火種能量,又讓它們難以輕易得手。
戰鬥並不激烈,卻凶險異常,稍有不慎,就是精神凍結、生機被奪的下場。
其他鎮民早已逃散躲藏,隻有零星的幾個膽大的,躲在廢墟後,舉著簡陋的武器,驚懼地看著這邊人與非人之物的對峙。
就在李慕白感到能量消耗過快,掌心微光開始不穩定時——
嗚——
一聲蒼涼、悠長,彷彿用某種古老骨笛吹奏出的音調,突然從小鎮中央傳來!
是那間木屋的方向!
隨著這聲音調響起,空氣中那種無所不在的“夜哭”彷彿被幹擾了,出現了瞬間的紊亂。而那三隻圍攻李慕白的“夜遊魂”,動作也齊齊一滯,霧氣翻滾間,似乎流露出一絲……困惑?甚至是一絲……畏懼?
李慕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眼中厲色一閃,將體內剩餘的能量猛地灌注於匕首,同時將掌心那變得黯淡的微光狠狠拍向距離最近的一隻“夜遊魂”!
噗!
這一次,能量與霧氣碰撞發出了輕微的爆鳴!那隻“夜遊魂”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霧氣瞬間潰散了小半,彷彿受了重創,倉皇地向後飄退。
另外兩隻似乎也被這突然的爆發和那持續的骨笛聲所懾,不再糾纏,發出不甘的啜泣,隨著受傷的同伴,迅速退入了小鎮外圍更深的黑暗之中。
危機暫時解除。
李慕白拄著匕首,微微喘息,額頭滲出冷汗。體內能量幾乎見底,精神也因持續對抗而疲憊不堪。
骨笛聲停了下來。
老查理拄著木杖,在艾米的攙扶下,緩緩從木屋方向走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彷彿吹奏那骨笛耗費了巨大的精力。
他看著李慕白,又看了看“夜遊魂”退去的方向,眼神複雜。
“你比我想象的……適應得更快。”老查理緩緩說道,聲音有些虛弱,“‘火種’的微光,在黑夜中,果然更加醒目。”
李慕白直起身,抹去額角的汗:“它們還會回來嗎?”
“暫時不會了。”老查理搖搖頭,“但它們記住了你的‘味道’。在這片廢土上,被夜遊魂記住,並非好事。”
他頓了頓,看向李慕白腰間,剛才戰鬥時,那枚觀星塔徽記從口袋中滑出了一角。
“或許……”老查理的目光落在徽記上,若有所思,“明天天亮,你需要盡快離開。前往‘琉璃市’的路上,經過‘哭泣峽穀’時……多加小心。那裏的‘回響’,與今夜這些,又有所不同。”
李慕白將徽記塞回口袋,點了點頭。
他抬頭望向西北方,那片被深沉夜色籠罩的未知之地。
夜哭暫歇,但前路,似乎並無光明。
隻有更多、更詭異的“回響”,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