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充盈著乳白光液的修複大廳,外麵的空氣陡然變得幹燥、冰冷,帶著金屬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李慕白新生的、格外敏感的感官。走廊依舊空曠,腳步聲回蕩,但這一次,他不再是被懸浮牽引的標本,而是自己行走。每一步踏在光滑的合金地麵上,都能感受到腳底傳來的堅實反饋,以及體內那股相較於之前更加充沛、也更加馴服了一分的能量流動。
青嵐走在他前方半步,背影挺拔,步伐穩定,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指示,彷彿隻是帶他去一個早已預定好的地方。
他們沒有前往熟悉的“靜滯之間”,也沒有去往任何標註明確的訓練區,而是沿著一條不斷向下、守衛愈發森嚴的通道前行。通道兩側的牆壁逐漸從標準的合金變成了某種暗沉、帶有不規則天然紋路的岩石,空氣溫度悄然升高,彌漫開一股淡淡的、如同硫磺與臭氧混合的灼熱氣息。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由某種暗紅色金屬鑄造、表麵銘刻著無數扭曲跳躍符文的大門之前。大門緊閉著,卻隱隱傳來低沉的、彷彿地心深處岩漿翻滾般的轟鳴。
“這裏是‘熔爐’。”青嵐終於開口,聲音在通道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回響,“並非所有‘火種’都能在此點燃,也並非所有踏入者都能完好走出。”
她抬手,按在暗紅大門中央一個凹陷的手印處。門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發出暗紅的光芒,如同流淌的熔岩。沉重的大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股灼熱的氣浪混雜著狂暴的能量粒子撲麵而來,讓李慕白呼吸一窒。
門後,並非他想象中布滿熔岩的景象,而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洞窟頂端垂下無數如同鍾乳石般的暗紅色晶簇,散發著光和熱。地麵是坑窪不平的黑色岩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如同漩渦般緩緩旋轉的暗紅色能量池,池中並非液體,而是高度凝聚、不斷翻湧爆裂的純粹能量流!池子周圍,散佈著一些大小不一、表麵光滑如鏡的黑色石台。
整個空間都充斥著一種極端活躍、極端暴烈的能量場,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能量粒子如同飛濺的火星,撞擊在麵板上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你的‘信標’特質,你對情緒能量的敏感,在這裏會被放大到極致。”青嵐的聲音在能量池的轟鳴中顯得有些縹緲,“同時,這裏狂暴的能量環境,也會最大程度地壓製和幹擾你體內那些‘異物’的活性,尤其是那個依賴於精密能量結構的標記(眉心)。”
她指向能量池:“你的第一階段訓練,是進入能量池外圍,在不被其同化或撕碎的前提下,堅持一個標準時。目標是——適應並初步引導這種外部的、無序的狂暴能量,用它來淬煉你的意誌,磨礪你對自身力量的控製力。”
進入那個看起來就能將鋼鐵瞬間氣化的能量池?哪怕是外圍?
李慕白看著那翻湧的暗紅,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毀滅性力量,心髒不由自主地收緊。這不再是測試感知,也不是構築屏障,這是真正的、生死一線的力量對抗!
“這是命令,也是你唯一能快速掌控自身、降低‘風險’的途徑。”青嵐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要麽在裏麵找到控製之道,要麽被它吞噬。開始。”
她沒有給李慕白任何準備時間,也沒有任何防護措施。
李慕白深吸了一口灼熱而充滿能量粒子的空氣,壓下心中的悸動。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看了一眼青嵐那雙冰冷依舊、彷彿在等待著他被熔爐拒絕或摧毀的眼睛,然後毅然轉身,一步步走向那翻湧的暗紅能量池。
越是靠近,那股灼熱和狂暴的壓力就越是驚人。麵板如同被放在烙鐵上炙烤,呼吸變得困難,體內的能量在這外部環境的刺激下,也開始不受控製地躁動起來。眉心標記傳來被壓製的不適感,右臂星痕則彷彿遇到了天敵般,傳來陣陣畏懼的抽搐。
他咬緊牙關,在距離能量池邊緣還有三五米的地方停下。這裏,逸散出的能量流已經如同實質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身體。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悸的暗紅漩渦,將全部意識沉入體內。
他回憶起“內視”的感覺,回憶起構築情緒屏障的方法。但這一次,目標不是防禦自身,而是……引導外部!
他嚐試著,將自身那微弱的精神意念,如同觸手般緩緩探出體外,不是去對抗那狂暴的能量流,而是去“觸控”它,去感受它的“韻律”——那是一種混亂、灼熱、充滿破壞欲,卻又帶著某種原始生命力的狂暴脈動。
起初,他的意念觸手剛一接觸,就如同雪花落入岩漿,瞬間被汽化,帶來精神層麵的劇烈刺痛。他悶哼一聲,臉色發白。
但他沒有退縮。他一次次地嚐試,一次次地調整著意唸的強度和頻率,試圖找到一種能與這狂暴能量產生“共振”,卻又不會被其立刻同化的微妙平衡。
這個過程比之前在觀測室裏刺激“共振傷疤”要凶險無數倍。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精神力的損耗和肉體的灼傷。他的作戰服開始發出焦糊味,裸露的麵板變得通紅,甚至出現了細小的灼痕。
時間在極度的痛苦和專注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精神即將崩潰,身體快要達到承受極限時,他終於捕捉到了一絲轉機!
當他將自身意唸的頻率調整到一種極其尖銳、凝練,彷彿也帶上了絲絲“破壞”意誌的狀態時,那狂暴的能量流對他的排斥似乎減弱了一絲!雖然依舊灼熱暴烈,但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瞬間將他探出的意念徹底湮滅,而是允許其存在極其短暫的一瞬!
就是這一瞬!
李慕白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用這凝練如針的意念,不再是去“觸控”,而是嚐試著去“引導”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發絲般的暗紅能量流,偏離它原本的軌跡,繞著自身盤旋了半圈!
成功了!
雖然隻是引導了微不足道的一絲,雖然這絲能量很快又重新匯入狂暴的洪流,但這證明瞭他的方法是可行的!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這熔爐的能量!
這個發現讓他精神大振。他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身體的痛苦,全身心地投入到這種危險的“引導”練習中。從一開始隻能引導發絲般的一縷,到後來能勉強控製住數縷能量流在身前形成一個極不穩定的、隨時可能潰散的微小漩渦……
他體內的能量,在這種極限的壓力和不斷的消耗、補充迴圈中,變得更加凝實,操控起來也似乎更加得心應手。眉心標記在那狂暴能量的壓製下,沉寂如同頑石,而右臂星痕,更是徹底沒了聲息,彷彿被這熔爐的氣息完全震懾。
一個標準時,在不知不覺中到達。
當青嵐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間到”時,李慕白才猛地從那種忘我的狀態中驚醒。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脫離了能量池的影響範圍,渾身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被汗水和能量蒸騰的水汽浸透,麵板多處灼傷,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燃燒著一種曆經淬煉後的、更加堅韌的火焰。
他看向青嵐。
青嵐依舊站在門口,神色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略微長了一瞬。
“初步適應完成。控製力提升幅度,符合最低預期。”她淡淡評價,“明天同一時間,繼續。”
說完,她轉身離去,暗紅色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熔爐的轟鳴與灼熱隔絕。
李慕白獨自站在逐漸冷卻的通道裏,感受著體內那雖然疲憊卻更加凝練的力量,以及眉心與右臂那被強行壓製後的異樣平靜。
熔爐初淬,痛苦不堪,但他挺過來了。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青嵐口中的“最低預期”,意味著後續的訓練隻會更加嚴酷。
但他也確信,自己走在一條正確的路上——一條利用外部壓力,強行統合、錘煉自身混亂力量的道路。
他擦去額角的汗水和血漬,拖著疲憊卻堅定的步伐,向著分配的臨時住所走去。
體內的暗流在熔爐的炙烤下似乎暫時平息,但他知道,它們並未消失,隻是在積蓄,在等待。
而他,需要更快地變強,強到足以在下次風暴來臨時,不僅能夠自保,或許……還能擁有反擊的力量。
熔爐之火,已在他眼中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