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號隔離觀察室名副其實。四壁是光滑無縫的蒼白合金,頭頂是恒定亮度的無影燈,將房間內的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連影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除了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床榻和一個整合著監控探頭與通訊器的立柱外,空無一物。空氣裏迴圈著經過高效過濾、毫無特征的潔淨氣流,反而更凸顯出一種非人環境的窒息感。
李慕白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筆直,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維持的、近乎本能的姿態。手臂傷口在廣譜血清的作用下傳來陣陣麻癢,那是組織在加速修複,但腦海中那聲詭異的低語餘韻,卻比傷口的疼痛更讓他坐立不安。
金屬摩擦?遙遠人語?
他反複咀嚼著護士那句無心之言,心髒一點點沉下去。如果這不是孤例,如果還有其他傷員也出現了類似的幻聽……那意味著什麽?B-7區的汙染,或者說那種七彩油光的物質,具備精神滲透的能力?還是說,“空鏡”的手段,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防不勝防?
隔離室的靜默被通訊器裏傳來的、毫無感情合成的女聲打破:“李慕白士兵,心理評估問卷已傳送至你麵前的螢幕,請根據第一反應如實作答。完成後將進行生理指標深度掃描。”
床榻對麵的合金牆壁上,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塊麵板,露出嵌入式的顯示屏,上麵開始逐條出現標準化的心理測試題目。
李慕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題目大多涉及戰鬥應激反應、情緒穩定性、對異變體及汙染的態度等等。他謹慎地選擇著答案,既不想表現得過於脆弱引發更長久的觀察,也不想掩蓋任何可能存在的真實問題——尤其是那種該死的“幻聽”。
當他回答到關於“是否感知到無法解釋的感官資訊(如聲音、影像、氣味等)”時,他的手指在選項上懸停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是”,並在補充說明裏簡略寫下了“短暫、模糊、無法辨識來源的異響”。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帶來什麽後果,但隱瞞可能的風險更大。
問卷提交後,一陣柔和的藍光從天花板和四周牆壁滲出,籠罩了他全身。這是深度生理掃描,檢測肌肉張力、腺體分泌、腦波活動等細微指標,旨在發現任何潛藏的異化征兆或精神控製痕跡。
李慕白閉上眼,盡力放鬆身體,但精神卻無法完全鬆弛。他能感覺到掃描光束如同無數細微的觸須,拂過他的麵板,探入他的肌理。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測試室裏那些被強化的感知,回想起冷卻塔旁的心悸,廠房裏的情緒浪潮……
掃描持續了大約十分鍾,藍光悄然褪去。
通訊器再次響起:“初步掃描完成,未發現明顯異化輻射及精神操控印記。請保持靜臥,進行二十四小時持續性監測。”
房間重新陷入死寂。李慕白和衣躺倒在冰冷的金屬床榻上,睜著眼睛看著蒼白的天花板。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流速,隻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在耳邊放大。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即將被疲憊拖入睡眠的邊緣時——
*鏗……*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極深地底、又或者幹脆是直接響在顱骨內側的金屬刮擦聲,再次清晰地響起!
這一次,比在醫療室聽到的更加真切!聲音裏那股冰冷的、非人的質感更加突出,甚至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李慕白瞬間睡意全無,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肌肉繃緊,警惕地環顧四周。隔離室依舊空蕩、死寂,監控探頭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綠光。
是監測裝置的聲音?還是……
他死死盯著那麵光滑的牆壁,試圖找出聲音的來源,卻一無所獲。
*……回……*
一個極其破碎的音節,緊隨其後,如同訊號不良的廣播,夾雜著電流的雜音,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裏。依然無法辨識含義,但那音調,帶著一種古老的、漠然的韻律。
不是幻覺!
李慕白的心髒狂跳起來,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裏的衣衫。他下意識地想捂住耳朵,卻明白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它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或者說,是他那異常敏感的“情緒感知”能力,捕捉到了某種無形的資訊流?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去“傾聽”,去分辨那聲音裏蘊含的情緒色彩。冰冷是主調,但在這冰冷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淡的……好奇?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玻璃觀察實驗品般的疏離感。
這感覺,與他之前在機械巢穴感受到的、那彷彿來自更高存在的注視,隱隱重合!
是那個“卵巢”背後的意識?還是……“空鏡”?
他不敢確定。但這聲音的出現,無疑印證了他的擔憂——那種汙染,或者某種聯係,已經通過傷口,或者別的什麽方式,悄然纏繞上了他。
二十四小時的隔離,此刻顯得無比漫長而可怕。他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被觀察者,他感覺自己彷彿也成了某個未知存在觀察的物件。在這間絕對封閉的蒼白囚籠裏,一場無聲的、跨越了現實與某種無形維度的對峙,正在悄然上演。
李慕白重新躺下,不再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他閉上眼睛,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向內,集中在自己那異於常人的感知上。既然無法逃避,那就嚐試去理解。
他要知道,這隔離室裏的迴音,到底想傳達什麽?而他自己,在這越來越撲朔迷離的漩渦中,又將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監控探頭的綠燈依舊規律閃爍著,記錄著他平穩的生理資料,卻無法捕捉到他腦海中正在掀起的、無聲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