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大樓內部的搜尋,比預想中更加壓抑。電力早已中斷,隻有隊員們頭盔上搖晃的微光光束和霍剛那不時閃爍紅光的機械義眼,在塵埃彌漫的黑暗中切開有限的光明。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味、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源於規則被反複蹂躪後殘留的“死寂”。
他們經過一個個敞開的辦公室門,裏麵是傾倒的桌椅、散落的檔案和早已幹涸發黑的血跡。一些房間裏有屍體,大多死於一年前異變爆發時的混亂,也有些是近期衝突的犧牲品,姿態扭曲,無聲地訴說著絕望。隊員們沉默地檢查著,尋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物資——未開封的瓶裝水、能量棒、急救包,甚至是還能使用的電池或電子元件。
石魁走在最前麵,岩石身軀在狹窄的走廊裏顯得有些笨拙,但他每一步都異常沉穩,感知著周圍環境的每一絲細微變化。巫祭跟在他身側,黑袍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枯瘦的手指偶爾會拂過牆壁或門框,感知著其中殘留的能量印記和資訊碎片。
“破壞很徹底,”霍剛壓低聲音,他的機械義眼掃過一個被暴力破開的保險庫,裏麵空空如也,“有價值的物資早就被洗劫過無數遍了。”
“意料之中。”石魁聲音沉悶,“重點是那些被忽略的,或者……普通人無法觸及的地方。”他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銀行核心區域——大型金庫和資料中心的加固閘門。那扇門看起來完好無損,但表麵布滿了各種攻擊留下的痕跡,顯然曾有人試圖強行突破而未果。
“那裏……”霍剛的義眼聚焦在閘門上,“能量讀數……很奇怪。非常微弱,但結構很……穩定?不像被混沌汙染過的樣子。”
巫祭的黑袍微微拂動,他伸出手,虛按在冰冷的金屬閘門上,片刻後收回:“有微弱的秩序力場殘留……很古老,並非‘方舟’的風格,更像是……這座建築本身自帶的某種防禦機製,或者……後來有人加固過。”
“能開啟嗎?”石魁問。
霍剛上前檢查門禁係統,搖了搖頭:“完全斷電,物理鎖死。強行破開的話,需要重型裝備或者……”他看了一眼石魁岩石般的拳頭,“或者專家您出手,但動靜可能會很大。”
石魁沉吟了一下。動靜大,意味著可能引來外界的注意,無論是剩餘的掠奪者,還是……其他什麽東西。但核心區域可能存在的物資或資訊,對他們至關重要。
“巫祭,你能感應到裏麵有什麽嗎?”石魁看向黑袍身影。
巫祭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力場雖然微弱,但遮蔽效果很好。隻能感覺到……一片空洞的‘秩序’,沒有生命反應,也沒有明顯的能量源。”
就在他們猶豫之際,一陣極其微弱、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斷斷續續的嗡鳴聲,突然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低頻振動!
嗡……嗡……
聲音很輕,時斷時續,卻讓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緊!
“什麽聲音?!”一名隊員緊張地舉槍四顧。
霍剛的機械義眼瘋狂調整著探測模式:“來源……無法鎖定!像是從牆壁、地板……整個建築結構裏透出來的!”
石魁猛地看向巫祭。
巫祭的黑袍無風自動,他顯然也捕捉到了這異常,而且感知得更清晰:“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心跳’?或者說,是某個龐大係統在最低功耗下維持執行的……‘餘音’?”
“是‘方舟’?”霍剛立刻聯想到了林小雨體內的那個存在。
“不像。”巫祭否定,“‘方舟’的能量特征更‘新’,更‘銳利’。這個……很‘舊’,很‘沉’。”
嗡鳴聲持續著,彷彿擁有某種固定的節律,微弱卻頑強地在這片死寂的建築內部回蕩。
石魁做出了決定。
“不管裏麵是什麽,必須弄清楚。”他走到那扇加固閘門前,雙拳緩緩緊握,土黃色的能量開始在他體表流轉,“你們退後,做好警戒。”
霍剛立刻指揮隊員們散開,占據有利位置,槍口對準了通道前後。
石魁深吸一口氣,低吼一聲,岩石般的右拳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狠狠砸向閘門與牆壁的連線處!他選擇了破壞結構相對薄弱的鉸鏈區域,而非直接轟擊門板,試圖以最小的動靜開啟它。
轟!!!
沉悶的巨響在走廊裏回蕩,整個樓層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閘門與牆壁的連線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火星四濺!厚重的閘門向內凹陷、變形,但並未完全洞開。
石魁沒有停頓,左拳緊隨其後,再次轟在同一個位置!
轟隆——!
這一次,連線處徹底崩斷!沉重的閘門發出一聲悲鳴,向內歪斜著倒下,砸起一片煙塵!
煙塵尚未散盡,一股冰冷、幹燥、帶著金屬和塵埃氣味的空氣從門後湧出。與此同時,那詭異的嗡鳴聲似乎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
光束射入黑暗。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正是銀行的核心金庫所在。但與外麵走廊的狼藉不同,這裏異常……整潔。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散落的雜物。巨大的金屬保險箱整齊地排列在四周,大部分箱門緊閉,隻有少數幾個被強行撬開,裏麵空空如也。空間中央是一個下沉式的區域,擺放著一些類似伺服器機櫃的龐大裝置,但此刻都黯淡無光,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而那嗡鳴聲,似乎正是從這些沉寂的伺服器機櫃深處傳來的。
“這裏……好像沒被破壞?”一名隊員驚訝地低語。
霍剛的機械義眼掃過整個空間,最終定格在中央那些伺服器機櫃上:“能量源……非常微弱,幾乎探測不到,但確實存在。就是它在發出聲音。”
石魁和巫祭走進金庫,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裏的“秩序”感令人不安,與外界的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彷彿時間在這裏停滯了。
巫祭走到一個伺服器機櫃前,伸出手指拂去控製麵板上的灰塵。麵板是熄滅的,但他能感覺到,內部有極其微弱的能量在按照某種固定的邏輯流動。
“不是‘方舟’……”巫祭再次確認,“是另一種……古老的‘秩序’造物。它似乎……在維持著這個金庫最基本的物理穩定和資訊……記錄?”
就在這時,那斷斷續續的嗡鳴聲,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不再是單調的重複,而是開始夾雜起一些極其細微的、彷彿訊號不良般的……語音片段?!
“……第……七……次……嚐試……”
“……連線……失敗……”
“……能量……低於閾值……”
“……等待……指令……”
聲音模糊不清,帶著強烈的電子雜音,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無線電通訊。
所有人都愣住了,屏住呼吸聽著這從死寂中突然響起的“回響”。
“……檢測到……外部……物理接入……”
“……身份……驗證……失敗……”
“……啟動……最終……記錄……播放……”
嗡鳴聲陡然停止。
緊接著,一個相對清晰、但依舊充滿雜音、帶著明顯電子合成質感的中年男聲,從所有的伺服器機櫃中同時響起,回蕩在空曠的金庫裏:
“致任何可能聽到此訊息的倖存者……這裏是海京市聯邦儲備銀行地下資料中心,獨立備用能源係統……我是人工智慧管理程式‘守庫人’,編號ALPHA-7……”
“……係統記錄顯示,全球性規則崩潰事件已發生……無法聯係任何上級節點……本地防禦矩陣能量即將耗盡……”
“……在最終靜默前,遵循初始協議,播放最高優先順序加密資訊……資訊源……無法識別……重複播放……直至能源徹底枯竭……”
短暫的停頓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內容卻讓所有人的血液幾乎凍結:
“……警告……偵測到高維‘觀測者’活動跡象……”
“……目標特征……與檔案記錄‘概念實體:羅鳴’存在高度關聯……”
“……其行為模式分析……非單純毀滅……更傾向於……引導與‘播種’……”
“……結論:‘觀測者’正在將此界作為‘苗圃’,催化未知形態的‘規則奇點’……”
“……最終建議……逃離……或者……尋找‘種子’……加以……控製……或……摧毀……”
聲音到這裏,被一陣更加刺耳的雜音淹沒,隨即徹底消失。
伺服器機櫃麵板上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也隨之熄滅。
金庫內,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石魁、巫祭、霍剛等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縈繞在耳邊、令人毛骨悚然的最終警告。
“觀測者”、“苗圃”、“規則奇點”、“種子”……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眾人心上。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個正在金庫裏沉睡的孩子。
小樹。
他就是那個“種子”嗎?
那個被“觀測者”羅鳴催化出來的……“規則奇點”?
石魁的拳頭死死攥緊,岩石般的臉龐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們找到的,不是希望的曙光。
而是更深的……絕望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