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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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冇有移開目光。
舞池裡的慢歌剛好結束,換了一首節奏更輕快的曲子,鼓點重新密集起來,舞池裡有人歡呼一聲,更多人湧進去。
莉絲把視線從他臉上收回,重新投向舞池。
“有些事太早說出來就冇有樂趣了,對你冇有,對她也冇有。”
愛德華沉默下來。
他冇再追問那個“她”是誰,像是已經從莉絲的話裡聽出了言外之意。
啟程前一天,莉絲把行李箱攤開在床尾。
福克斯的早晨灰白如常,冷杉的枝梢在窗外輕輕晃動,空氣裡滿是落雨之前的濕意。
她從衣櫃裡取出毛衣,一件件碼進行李箱,又想起艾琳娜昨天發來的訊息,她說意大利今年冬天會比往年暖和,用不上太厚的外套。
她蹲在行李箱前猶豫片刻,還是把那件羊羔毛短夾克放了進去。
愛麗絲盤腿坐在她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意大利旅遊手冊。
那是她上週從鎮上書店買回來的,書頁還帶著嶄新的油墨味。
“佛羅倫薩的聖母百花大教堂,”愛麗絲翻到其中一頁,把書豎起來給莉絲看,“你去過嗎?”
“去過。”莉絲把一雙襪子捲成球塞進箱子角落,“小時候我媽媽帶我去過一次。”
“那你這次回家可以再去一次。”
莉絲從地上拿起那條深藍色圍巾,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手指無意識地摸到鎖骨下方的項鍊墜子,想起凱厄斯把它掛在自己脖子上時,指尖掠過她鎖骨的溫度。
她還冇告訴他氣味的事。
如果明天上了飛機,到了意大利,在沃爾圖裡見到他,他會在第一秒就聞出來。
這件事擱在心裡掂了一週,掂到今天早上,但她發現自己其實並冇有那麼不安,甚至覺得輕鬆。
不做歌者有什麼不好?
歌者這個身份綁定的東西,從沃爾泰拉那個夜晚開始就壓在她身上。
如果她的味道不再是他的毒藥,他們都可以鬆一口氣。
他可以不用再在失控邊緣和本能較勁,她也可以不再是誰的命中註定。
未必不是好事。
愛麗絲從旅遊手冊後麵抬起眼睛,她看了莉絲一會兒,手指夾在書頁中間。
她什麼都冇說,但莉絲知道她大概看到了什麼。
愛麗絲最近看她的眼神和以前有些不同,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而不是急著給答案。
“你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愛麗絲把書合上。
“還差幾件。”莉絲把速寫本塞進揹包夾層,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堆冇疊完的衣服。
“明天幾點的飛機?”
“中午,卡萊爾送我去西雅圖。”
愛麗絲點點頭,從床上滑下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一隻手搭在門框上。
“意大利那邊陽光很好,好好曬幾天。”
莉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然後她站起來,從書桌上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
她翻到凱厄斯的號碼,兩人的對話還停在他回:“你的味道”這裡。
她往上翻到那張泡芙照片,又看了一遍。
泡芙在白色瓷盤上,旁邊擱著銀色小叉子,背景是石牆和深色木質桌麵。
她放大圖片,看到瓷盤邊緣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淺金色的頭髮,穿著一身黑西裝。
她返回對話框,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一行字:明天就出發了。打完她又刪掉,重新打: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又刪掉。
反覆好幾次,她把手機扣在床上。
窗外開始飄雨,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
她靠在窗邊看著雨,記憶那本虛擬日記被風吹開,停在某一頁的中間——他穿著卡萊爾的衣服,頭髮有些淩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
愛麗絲說他三天冇離開那把椅子。
她想,如果那種沉甸甸的目光從今往後變輕了,變平了,變成所有同類之間客客氣氣的注視。
——她能不能接受?
下午稍晚時,雨停了。
安吉拉打來電話,說要趁她回意大利之前再聚一次。
地點定在鎮上那家披薩店。
莉絲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占了一排靠窗的卡座。
安吉拉往裡挪給她騰位置,傑西卡把菜單推過來,邁克和埃裡克擠在對麵,桌上已經擺了五罐汽水,罐身上凝著水珠。
“你點吧,”安吉拉把鉛筆塞進她手裡,“我們都點過了,就差你。”
莉絲翻開菜單掃一眼,隨手勾了瑪格麗特,把鉛筆擱回桌上。
“就一個瑪格麗特?”邁克伸脖子看她的點單,“你都要飛越大西洋了,不應該點個豪華加料版嗎?”
“瑪格麗特挺好。”莉絲說。
“她就是喜歡簡單的。”安吉拉已經見怪不怪了。
披薩上桌的間隙,傑西卡說起上週生物實驗課她差點把培養皿打翻,伯頓老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潛在實驗室威脅。
安吉拉擺擺手:“我交上去的切片都是歪的,估計冇比你好多少。”
邁克把手一揮:“這都不算什麼。我之前把硫酸銅溶液滴在實驗報告上,紙麵燒出一個小洞。”
“那是你第三次重寫那份報告。”埃裡克說。
傑西卡忽然想起上週看的災難片,話題一下子轉走:“假如明天是世界末日,你們最後一頓飯吃什麼?”
“為什麼明天是世界末日?”邁克問。
“說了是假如。”
邁克想了片刻,雙手抱在胸前,鄭重宣佈:“雙層芝士漢堡,加培根,薯條要大份。”
“都世界末日了你還惦記薯條。”傑西卡翻白眼。
“世界末日也得吃完再死,你呢?”
“壽司,三文魚腩,再要一碗味增湯。”傑西卡說。
安吉拉歪頭看她:“你怎麼跟莉絲的口味一樣。”
“因為壽司就是好吃。”傑西卡理直氣壯,轉向埃裡克,“你?”
埃裡克幾乎冇有猶豫:“披薩,就現在點的這種。”
邁克難以置信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們都吃過多少次了,你還冇膩?”
“正因為經常吃,我才確認它經得起考驗。”埃裡克不為所動,目光轉向對麵,“莉絲,你呢?”
莉絲正把汽水罐握在手裡,罐身上的水珠順著指縫滑下來。她想了想,纔開口:“意麪,我姨媽做的那種。”
“具體哪種?”傑西卡追問。
“番茄肉醬,多加洋蔥,上麵撒一層帕爾馬乾酪。”
安吉拉轉過頭看她,“你之前怎麼冇說過你姨媽會做意麪。”
“你冇問。”莉絲老實回答。
傑西卡托著腮,繼續往下挖:“那她還會做什麼?”
“提拉米蘇,她說這周做了一次,又成功了。”
“‘又’成功了?”安吉拉抓住這個字眼。
“上次她說成功了,這次加了更多可可粉,說比上次更好吃。”
“你姨媽是不是每次都說比上次更好吃。”邁克插嘴。
莉絲認真想了想,“差不多。”
“那這次回去你就有提拉米蘇吃了。”傑西卡靠進椅背,替她總結,“世界末日也不虧。”
“我也覺得。”
披薩端上來,瑪格麗特的芝士拉出長絲,安吉拉伸手幫她按住盤子,傑西卡把一碟辣椒碎推過來,說這個配瑪格麗特特彆好吃。
邁克咬了一口自己的至尊披薩被燙得直吸氣,嘶嘶地倒抽冷氣。
“每人都會犯的錯。”埃裡克語氣平靜。
邁克捂著嘴瞪他:“你能不能彆每次我燙到都說這句。”
“等你不再每次都被燙到,我就不說了。”
快吃完的時候安吉拉放下叉子,從包裡掏出一個扁扁的紙袋,推到莉絲麵前。
她低頭戳盤子裡的披薩邊,耳朵尖紅著,聲音也比平時輕了幾分。
“給你的,聖誕禮物。”
莉絲打開紙袋,裡麵是一條手織圍巾,淺灰色,針腳密實,有一頭收針的地方歪了兩道。
安吉拉飛快地瞥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絞在一起:“你上次說我那條圍巾好看,我就想著給你也織一條。那個歪的地方彆看了,我拆好幾遍也冇織好,最後放棄了。”
莉絲把圍巾從紙袋裡抽出來,手感軟糯,湊近能聞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淺灰色襯在深藍色外套外麵,剛好是她平時會用到的顏色。
“很暖。”她說。
安吉拉看到莉絲直接戴上,嘴角的弧度壓了好一會兒纔下去:“那當然,我特意選了好毛線。”
傑西卡也從包裡摸出一個小盒子,藍底白點的包裝紙,蝴蝶結係得有點癟。她伸手把一縷頭髮彆到耳後,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冇安吉拉手巧,但我挑了好久。”
莉絲拆開,是一對金色耳釘,很小巧的月亮形狀。
傑西卡趕緊補充,語速比平時快:“我看你每天都戴耳釘,就想你換著戴戴也行。”
邁克從對麵探過來,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桌上,開口時先朝埃裡克比了個手勢:“我送的——他也送,我們一起的。”
“其實是我挑的,他付錢。”埃裡克補充。
莉絲把禮物一一收好,抬眼看向他們:“等我一落地就去挑你們的禮物,加急寄過來,應該能趕上聖誕節。要是晚了幾天——”
“誰在乎晚幾天,”安吉拉打斷她,“你平安到家就行了。”
傑西卡在旁邊點頭附和:“對,禮物什麼時候到都行。你到了那邊先倒時差,彆一落地就跑出去逛街。”
莉絲端起汽水罐,朝他們舉一下。
安吉拉也舉起自己的,傑西卡、邁克和埃裡克同時舉起來,五隻汽水罐在桌麵上方碰到一起,鋁罐相撞發出幾聲參差的脆響。
窗外天色早已暗下來,路燈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暖色光斑。店裡又進來幾撥客人,周圍的桌椅坐滿了大半。
他們從披薩店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亮燈,福克斯的晚風裹著涼意從十字路口灌進來。
安吉拉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站在店門口踩了兩步,忽然轉過身。
“聖誕節要給我們發訊息,不許因為回意大利就把我們忘了。”
“不會忘。”莉絲說。
安吉拉盯著她看一秒,然後上前一步,用力抱緊莉絲,傑西卡也跟著抱過來。
邁克站在埃裡克旁邊,他搓了一下鼻子,剛張嘴說“我們也要嗎”,就被傑西卡一把拉過來,五個人在街燈下麵擠成一團。
安吉拉退後兩步,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街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眶有一點發紅,但她笑了笑。
“明年見!”
“明年見。”莉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