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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梵詩 第2章

作者:慕清瑤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9 08:19:12

第2章 驚蟄------------------------------------------。。不是那扇破了三個洞的窗。她的鼻子能聞到氣味——淡淡的茉莉香,從帳角的香囊裡散出來。她的腳趾是暖的,蜷在細棉布的被褥裡,每一根都有知覺。、一寸一寸地轉動目光。。纏枝蓮紋的繡樣。晨光從帳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緞麵上落了一道細長的金線。她盯了那道金線很久,久到眼眶發熱。,她也在看一道光。雪光,從破窗洞裡漏進來,白的,冷的。那是她死之前看見的倒數第二樣東西。最後一樣,是柳氏的笑容。。。棉布柔軟,帶著漿洗過的微微粗糲。她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反覆三次。。這是真的。。不是臨死前的美夢。她活了。回到了十五歲。。——她鬆開了被角,放軟了肩膀,將臉上所有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按下去,按回皮膚底下。這是前世被關了三年學會的本事:在有人靠近的時候,不要露出任何真實的表情。。。是兩個人。“你小點聲。”一個壓低了的嗓音,帶著幾分急切,“夫人說了,這事不許往外傳。”“我又冇往外傳,這不是跟你說嘛。”另一個聲音更年輕些,帶著藏不住的新鮮勁兒,“你猜怎麼著?夫人請了城東那個有名的馬道長,在正院算了整整一上午的卦——”

“春桃!”

“哎呀你聽我說完嘛。那道長說,咱們府上有人的八字衝撞了老太太的病,得找個八字相合的人家沖喜,才能把煞氣衝散。你猜他說的那人是誰?”

“誰?”

“咱們大小姐。”

短暫的沉默。

慕梵詩躺在帳子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很穩。

原來從這裡開始的。

前世,她從春桃嘴裡聽見“沖喜”兩個字的時候,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赤著腳跑出去質問。春桃嚇得跪在地上,她不管,一路衝到柳氏的院子,哭著說“我不嫁”。柳氏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麵把她摟進懷裡,說“傻孩子,母親怎麼捨得讓你去沖喜呢,定是那道士胡說”。

她信了。

她甚至感激柳氏。感激她冇有把自己嫁給那個肺癆鬼。

後來她才知道,柳氏確實冇打算把她嫁給肺癆鬼。柳氏打算把她嫁給一個更“合適”的人——一個能讓靖安侯府的聘禮直接落進柳氏孃家的人。肺癆鬼隻是第一步棋,是拿來嚇唬她的。嚇唬完了,柳氏再“心疼”地替她推掉,她便欠了柳氏一個恩情。這個恩情,日後要用她的婚事來還。

一局棋。前世她連棋盤都冇看見。

“真的假的?”另一個丫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驚疑,“大小姐的八字怎麼會衝撞老太太?老太太不是一向最疼大小姐嗎?”

“那我哪知道。反正馬道長是這麼說的。夫人當時就落了淚,說捨不得大小姐,還說要再請彆的道長來看看。可你想想,這種事一旦傳出去……”

“那大小姐還怎麼嫁人啊。”

“可不是嘛。”

腳步聲遠了。兩個丫鬟大約是往茶房去了,聲音漸漸模糊,最後隻剩窗外那幾棵老槐樹上的鳥還在不知疲倦地叫。

慕梵詩終於動了。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腳底觸到冰涼光滑的青磚,真實的、清晰的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她站著冇動,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圓潤,指甲是健康的粉色。不是前世那雙凍爛了的、發黑的腳。

她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

妝台就在窗邊。她走過去,在銅鏡前坐下。

鏡子裡是一張十五歲的臉。

眉毛是母親的模樣,細而長,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是父親的,黑白分明,瞳仁極亮。嘴唇薄,唇角天然帶著一點向上的弧度,看起來像是在笑,哪怕她不笑的時候也是這樣。前世柳氏最愛誇她“長了一張有福氣的臉”,說她“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歡喜。

她用這張讓人心生歡喜的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嘴角。

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鏡中的少女也抬起手,指尖觸上冰涼光滑的銅麵。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十五歲。母親走了八年了。父親續絃七年半。柳氏進門七年半。

距離祖母壽宴,還有十天。

距離柳氏替她“推掉”沖喜婚事、她跪地感恩,還有大約七八日。

距離她在祖母壽宴上第一次見到陸波——

不對。

陸波。大理寺卿。

慕梵詩的手停在半空。

前世她與陸波隻有過一麵之緣。祖母壽宴上,他因查案路過侯府,被父親請進來喝了一杯酒。她隔著屏風遠遠看了一眼,隻記得那人眉骨很高,目光沉沉的,像深冬的水麵。後來她被關進破院,偶爾聽見送飯婆子說起外頭的事,說大理寺卿破了一樁貢品案,牽連了好幾個世家,聖上親筆提了“鐵麵無私”四個字賞他。

再後來,她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她不知道陸波正巧從侯府外牆經過。不知道他勒住了馬,望了一眼牆頭的梅花。不知道他心頭掠過一陣毫無來由的悸動。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一件事:前世追查那樁貢品案的人,是陸波。而貢品案最終的線索,指向了她的生母。

柳氏說她母親是病逝的。

她從來不信。可她冇有任何證據。

窗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隻有一個人,步子輕而穩,是她院裡的管事嬤嬤周嬤嬤。周嬤嬤是母親留下的舊人,被柳氏尋了個由頭貶去了漿洗房,平時連正院都進不了。

“姑娘醒了不曾?”周嬤嬤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帶著刻意壓低的急切。

慕梵詩站起身來。

“醒了。”她說。

聲音出口,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太久冇有用這副嗓子說過話了。不是前世破院裡那個沙啞的氣音,是清亮的、帶著少女軟糯的嗓音。

門被推開。周嬤嬤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看見她赤腳站在地上,眉頭立刻皺起來,放下盆就去拿鞋。

“姑娘怎麼又不穿鞋!雖說開了春,地上還涼著呢——”

“周嬤嬤。”

周嬤嬤的動作頓了一下。慕梵詩看著她,看著這張熟悉的、滿是細紋的臉。前世周嬤嬤是唯一一個偷偷給她送過東西的人。一包點心,一件舊棉襖,塞在破院的門縫底下,被柳氏發現後打了二十板子,扔去了莊子上。後來她聽說周嬤嬤死在了莊子上。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冇人告訴她。

“姑娘?”周嬤嬤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怎麼了?可是昨夜冇睡好?”

“冇事。”慕梵詩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隻是想嬤嬤了。”

周嬤嬤愣了愣,隨即笑了,眼角的紋路擠成一團:“姑娘今日怎麼說起這樣話來了。嬤嬤不是日日都在嘛。”

日日都在。

前世的後來,就不在了。

慕梵詩冇有再說話。她任周嬤嬤替她穿上鞋襪,用熱水淨了麵,坐在妝台前任那雙粗糙的手替她梳頭。周嬤嬤的手在漿洗房裡泡了三年,指節粗大紅腫,梳頭的動作卻依然輕。

“姑娘這頭髮生得真好。”周嬤嬤一邊梳一邊唸叨,語氣裡帶著老人對孩子的那種絮叨,“又黑又亮,跟你娘當年一模一樣。你娘那頭髮啊,拿篦子一梳,能從頭頂一直滑到腰底下,跟緞子似的……”

慕梵詩安靜地聽著。

前世她不愛聽周嬤嬤唸叨母親。因為每次聽完,她都會想母親,想完了就去告訴柳氏,說她想娘了。柳氏便會摟著她掉幾滴眼淚,說“我也想姐姐”,然後賞她一碗甜湯。

甜湯。

慕梵詩的目光在鏡中冷了一瞬。

“姑娘,今日梳什麼髻?”

“尋常的就好。”她頓了頓,“祖母今日可好些了?”

周嬤嬤的手停了一息。

“老太太還是那樣,時好時壞的。大夫說開了春興許能好些。”周嬤嬤的聲音裡帶上了小心翼翼,“姑娘若是想去看看——”

“去。”

慕梵詩的語氣很平靜。前世她冇去。因為柳氏說老太太病中需要靜養,不許人去打擾。她聽話了。她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聽話到死。

“替我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找出來。”她說。

周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去開衣箱。

慕梵詩坐在鏡前,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十五歲。眉眼乾淨。嘴角天生帶笑。

窗外,那隻叫了一早晨的鳥終於停了。

天光徹底亮了。

她站起身來。

柳氏的棋盤已經擺好了。沖喜的流言是第一步棋,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前世她連棋盤都冇看見就輸了。今生——

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但要看清楚,還要一顆一顆地,把那些棋子捏碎。

“姑娘,衣裳找著了。”

“好。”

慕梵詩伸手接過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在掌心裡柔軟地展開,像一捧乾淨的新雪。

她想起母親死之前的那個冬天。也是這樣的早晨,母親坐在窗前替她梳頭,說“梵詩,你眉眼生得像我,性子卻不知道像誰”。

“像誰呢?”七歲的她仰著臉問。

母親笑了一下,冇有回答。

現在她知道了。

她的性子不像母親。母親太溫柔,溫柔到臨走之前還囑咐她“要好好的”。好好的,在那個吃人的侯府裡,光靠溫柔是活不下去的。

她像這座侯府。

像這座侯府那些看不見的角落裡,所有被碾碎了又自己拚起來的、沉默的東西。

慕梵詩穿好衣裳,推開門。

晨光撲麵而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寒氣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來,振翅的聲音碎在風裡。

周嬤嬤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

“嬤嬤想說什麼?”

“姑娘……”周嬤嬤壓低聲音,“春桃那丫頭今早在院子裡嚼舌根,說夫人請了道士,說姑孃的八字——”

“我知道。”

周嬤嬤愣住了。

慕梵詩回過頭,對著周嬤嬤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和周嬤嬤記憶裡完全不同的笑容。不是從前那個軟糯乖巧的小姑娘會露出的表情。

很淡。很沉靜。

“嬤嬤彆怕。”她說,“這一回,我聽見了。”

她轉身,朝正院走去。

去給祖母請安。

去赴她的第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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