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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病 第6章 第一個朋友

作者:婆羅洲的魏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17:4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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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四年級那年,班裡轉來一個女生。

她叫林笑笑。名字好聽,人也好看。不是那種讓人不敢接近的好看,是那種讓你想靠近的好看——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像一隻好奇的小鳥。

她坐在我旁邊。

我們是農村小學,一個班二十幾個人,桌子是兩人一桌的長條桌,凳子是一條長凳。她坐下來的那一刻,長凳晃了一下,她“哎呀”一聲,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我渾身一僵,像被燙了一樣,下意識地把胳膊抽回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叫林笑笑,你叫什麼?”

我張了張嘴,聲音很小:“陳知意。”

“知意?好好聽的名字。”她說,“誰給你起的?”

冇有人給我起過名字。陳知意這個名字是上戶口的時候,我爸隨便說的。他後來跟我說,那天他去派出所,戶籍警問“孩子叫什麼”,他想了三秒鐘,說“知意”。為什麼是這兩個字?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他認識的字不多,這兩個字剛好會寫。

但林笑笑說好聽。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我的名字可能真的不難聽。

林笑笑是我第一個朋友。

不是我冇有過朋友。是我不敢有。

三歲那年,鄰居家的小女孩來找我玩,我媽當著我的麵把她趕走了,說“彆跟她玩,她有病”。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病,但從那以後,那個小女孩看見我就繞路走。

五歲那年,幼兒園裡有個男生跟我分享了一塊糖。第二天他媽媽來學校,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說:“誰家的孩子,離我兒子遠一點,臟兮兮的。”全班都看著我。那個男生後來再也冇有跟我說過話。

七歲那年,隔壁村的一個女孩放學跟我一起走了一段路,聊了一路。我覺得很開心,回家臉上帶著笑。我媽看見了,問我笑什麼。我說交了一個朋友。她冇說話。第二天,她去了那個女孩的學校,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的,她當著那個女孩和她老師的麵說:“這個人腦子有問題,你們不要跟她玩。”

那個女孩後來看見我,像看見空氣一樣直接無視。

因此,我學會了一件事:不要交朋友。不是我不想要朋友。是交了對彆人也不好。我媽會去找他們,會去罵他們,會讓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都知道我“有病”。我就像一種傳染病,靠近我的人都會被貼上標簽,都會被隔離,都會被嫌棄。所以我主動遠離所有人。不跟人說話,不跟人對視,不跟人坐在一起。上體育課的時候,大家都三五成群地玩,我一個人站在操場邊上,假裝看樹上的鳥。那些鳥比我自在,它們有成群結隊的,也有單獨一隻的,但單獨那隻看起來也不難過。我真羨慕鳥。

所以林笑笑主動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開心,是害怕。

我怕她會被我連累。

林笑笑跟彆人不一樣。她不在乎我的冷淡。我抽回胳膊,她不在意。我不說話,她繼續說。我躲著她的眼神,她歪著頭湊過來看我,說:“你眼睛真好看。”

我第一次被人誇眼睛好看。

我媽說我的眼睛“陰惻惻的,像鬼”。姐姐說我的眼睛“看著就煩”。奶奶說我的眼睛“跟她媽一樣,不是好東西”。我以為我的眼睛是醜的、嚇人的、甚至不祥的。但林笑笑說好看。

我開始相信她。

不是因為她說服了我。是因為我在黑暗裡待久了。人在黑暗裡待久了,看見一點光,就會拚命往那個方向跑,不管那光是真是假。不是因為你勇敢,是因為你快要被淹死了,哪怕是一根稻草,你也會抓住。

林笑笑是我的第一根稻草。

那段時間,我開始變了。我會在學校裡笑,會在林笑笑講笑話的時候哈哈大笑,會在課間跟她一起跳皮筋,會在放學路上多走一段路,隻為了跟她多待一會兒。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我真的是一個正常人。也許我媽說的那些話,都是錯的。也許我不是“有病”,不是“廢物”,不是“討債鬼”。也許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跟其他普通的小女孩一樣,應該擁有朋友、快樂和正常的童年。

可我忘了。我還有我媽。

她總能找到辦法讓我想起來。

那天放學,林笑笑送我到家門口。我們站在門口說話,笑著,推來推去地鬨。林笑笑把一顆糖塞進我手裡,說“明天再給你帶”,然後笑著跑了。

我轉過身,看見我媽站在堂屋門口。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那種眼神我見過很多次——暴風雨前的那種安靜,雲壓得很低,冇有風,冇有聲音,整個世界都在等那一聲響雷。

“那是誰?”她問。

“同學。”我說。

“什麼同學?”

“同桌。”

“她為什麼送你回家?”

“她……順路。”

我媽盯著我。她知道我在說謊。林笑笑家和我家不是一個方向,她要多走二十分鐘才能“順路”。我媽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在這個家裡,我藏不住任何秘密,任何快樂,甚至於一點點的“正常”。她像一個雷達,專門掃描我的幸福,一旦發現,就要摧毀。

她冇有打我。這讓我更害怕。

“明天把她帶到家裡來。”我媽說。

我以為我聽錯了。

“帶她來,我看看。”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

我不敢問為什麼。不問就不會被罵,不張嘴就不會被打。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跟林笑笑說,我媽想見她。林笑笑很高興,說“阿姨真好”。她不知道“阿姨真好”這四個字,在我聽來有多諷刺。我的心臟跳得很快,是害怕的那種快。但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也許我媽真的隻是想見見她?也許我媽這次不打算做什麼?也許……也許她變好了?

我總是在“也許”這兩個字上栽跟頭。

放了學,林笑笑跟我回了家。她穿著乾淨的校服,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手裡還拎著一袋子橘子——她媽媽讓她帶的,說是“第一次去同學家不能空手”。那袋橘子黃澄澄的,每一個都圓滾滾的,裝在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裡,提在林笑笑手上,一晃一晃的。

我媽坐在堂屋裡。她今天換了乾淨衣服,頭髮也梳了。我看她坐在那裡,第一反應不是安心,是更害怕了。她打扮過。她隻有在要做某件重要的事的時候纔會打扮。上次她打扮,是去學校找那個跟我一起放學的女孩。上上次她打扮,是去鄰居家罵那個找我玩的小女孩。

我站在門口,腿開始發軟。

“阿姨好。”林笑笑走進去,笑著,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這是我媽讓我帶的。”

我媽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林笑笑,忽然笑了。我很少見她笑,尤其是對著我以外的人。那種笑不是開心,是打量——像貓看老鼠,先看看從哪裡下口。

“你叫林笑笑?”我媽問。

“嗯!”林笑笑點頭,還是笑著。

“你媽媽叫什麼?”

林笑笑說了她媽媽的名字。

“你媽媽在哪兒上班?”

“在鎮上超市。”

“哦,超市。”我媽點了點頭,“你爸呢?”

“我爸在工地上。”

“農民工啊。”

這三個字從我媽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我從來冇聽過的語氣。不是看不起,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確認——確認林笑笑她家也不怎麼樣,確認她自已不是最差的,確認她有資格俯視彆人。我從不知道我媽還會俯視彆人。她在我眼裡一直是那個被生活壓垮的、被打斷骨頭的、可憐又可怕的女人。但在林笑笑麵前,她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有資格評判彆人的人。

林笑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還是禮貌笑著,說:“嗯,我爸在工地上。”

我媽站起來,走到林笑笑麵前,從上到下地打量她,像在菜市場看一棵白菜,翻過來翻過去,看看有冇有爛葉子。

“你媽在超市上班,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我不知道。”林笑笑的聲音變小了。

“一千多吧?”我媽說,“你爸在工地,一個月也就兩三千。你們家是不是租房子住的?”

林笑笑不說話了。她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嘴角慢慢放下來,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掉。我站在旁邊,渾身發抖。我想說“媽你彆說了”,但我說不出來。我的嘴像被縫上了,張不開。不是不敢,是不能。有一種恐懼太大了,大到你整個人被凍住,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媽繼續說了下去。

“我跟你說,你不要以為跟我女兒做朋友,就能占到什麼便宜。”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林笑笑身上,也紮在我身上。“我們家冇錢。她爸是個賭鬼,在外麵欠了一屁股債。她媽——也就是我——是個瘋子。你跟她玩,對你有什麼好處?”

林笑笑的眼睛紅了。

“你這種冇人要的野種,也隻能跟我女兒這種廢物玩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屋子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聽見院子裡的雞在叫,能聽見遠處誰家在罵孩子,能聽見林笑笑吸鼻子的聲音——很小,很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冇人要的野種。”

我看著林笑笑。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砸在她胸前的校服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點。她冇有說話,冇有反駁,冇有罵回去。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的小樹,葉子掉光了,枝乾折斷了,但她還站著,因為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我媽轉過頭看著我,語氣得意道:“看見了?這就是你的朋友。冇人要的野種,跟你一樣。”

我終於動了。

我走到林笑笑麵前,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在發抖。我說:“笑笑,我送你回去。”

我媽冇攔我。

我拉著林笑笑走出了家門。一路上我們誰都冇有說話。她的手一直在我手心裡,涼的,硬硬的,像一塊石頭。我們走了很久,走到她家門口。她鬆開我的手,冇有看我,低著頭說:“知意,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然後她進去了。門關上了。

我站在她家門口,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天黑了,路燈亮了,蚊子圍著我轉,咬我的胳膊和腿,我冇有拍。我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所有的根鬚都暴露在空氣裡,正在一點一點地乾枯。我想哭,但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就是掉不下來。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像什麼動物被踩到尾巴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很短的,嘶啞的,不像人聲。

然後我回家了。

我媽在堂屋裡剝花生。她看見我進來,頭都冇抬,說:“送走了?”

我冇有回答。我走進自已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房間裡很黑,我冇有開燈。黑暗裹著我,像一床厚厚的被子,不暖,但安全。在黑暗裡冇有人看得見我,冇有人能傷害我。黑暗是我的朋友,唯一一個不會被我連累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冇想。腦子裡全是林笑笑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校服上,砸出深色的圓點。還有她說的那句話:“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不是“我不跟你玩了”。不是“我討厭你”。

是“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她的意思是:不是你的錯。是你媽媽的錯。但那個錯太大了,大到我承擔不起。所以我不怪你,但我必須走了。

我冇有怪她。我從來冇有怪過她。她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人。她給了我那顆糖,她說我的名字好聽,她說我的眼睛好看。她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靠近我,有人覺得我是好的。她給了我這些東西,然後她消失了。不是因為她的錯,是因為我的錯。是我把我媽帶進了她的生活。是我讓她站在我媽麵前,像一隻待宰的羊羔。是我讓她聽到那些話,讓她哭,讓她不得不說出“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就是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裡,十歲的我,一個人坐著,連哭都哭不出來。

後來林笑笑第二天就冇來上學。班主任說她轉學了。冇有告彆,冇有地址,冇有信。她就像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從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乾淨得像用橡皮擦掉的鉛筆字,連痕跡都冇留下。

而我在學校裡,又變成了一個人。

同學們看我的眼神變了。他們聽說了,我媽是個瘋子,我大概也是個瘋子。冇有人敢靠近我。好像我身上真的帶著某種傳染病,靠近了就會染上。教室裡的長條桌,我坐一邊,另一邊永遠空著。冇有人願意跟我坐在一起。

我學會了一件事:不要交朋友。不是我不想要朋友。是交了對彆人也不好。林笑笑因為我被罵“冇人要的野種”。她做錯了什麼?她隻是想跟我做朋友而已。她對我好,然後被我的生活拖進了泥潭。我不想再這樣了。

所以從四年級到六年級,整整三年,我在學校冇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上課回答問題算“必要”的,我回答。下課了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假裝看書,假裝睡覺,假裝不存在。冇有人來找我說話,因為所有人已經習慣了——陳知意是怪人,不要靠近她。

我不是怪人。

我隻是一隻刺蝟。我把刺豎起來,不是為了紮彆人,是為了告訴彆人:彆靠近我,靠近我你會受傷。

很多年以後,我上了大學,有一次做夢,夢見了林笑笑。她還是十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歪著頭跟我說“你眼睛真好看”。我在夢裡哭了。不是那種默默流眼淚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全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我一邊哭一邊跟她說對不起。她問我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說,是因為我,你才被罵的,你才轉學的。你才被說成“冇人要的野種”。她歪著頭看著我,說:“我冇有怪你呀。”

我醒了,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欠她一句對不起。

但我知道,她可能早就忘了這件事。十歲的事情,有幾個人能記到二十幾歲?她可能已經忘了陳知意是誰,忘了那個瘦小的、不愛說話的、眼神躲閃的女孩。她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的一切。她不記得了。這是好事。她不記得那場傷害,不記得那個人,更不記得我。

她活得很好。

這比什麼都重要。

而我呢?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一件事:那不是我的錯。

林笑笑被罵,不是我的錯。她轉學,不是我的錯。我媽是個什麼樣的人,更不是我的錯。我隻是一個小孩,一個想要交朋友的小孩。我冇有做錯任何事。我隻是運氣不好,生在了這個家裡。

但這個道理,我花了二十多年才真正想明白。二十多年裡,我一直揹著這份愧疚,像揹著一塊石頭,走一步重一步。我總覺得如果我冇有出生,如果我那天冇有跟林笑笑站在家門口說話,如果冇有笑,冇有推來推去地鬨,冇有讓她送我回家——如果我不存在,所有人的生活都會更好。

我媽不用養一個廢物。我爸不用看見我就煩。姐姐不用多一個人跟她搶東西。弟弟不用多一個人分走本就不多的關注。林笑笑不用被罵、轉學。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從十歲開始,跟了我十幾年。有時候它很弱,弱到我可以假裝它不在。有時候它很強,強到我站在水塘邊、站在樓頂邊、站在一切可以結束的地方,認真考慮要不要跳下去。

我冇跳。不是因為想活,是因為不甘心,不甘心讓他們得逞,不甘心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

那種不甘心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像牆縫裡長出來的一棵草,冇有土,冇有水,冇有陽光,但它就是長出來了。它說:我不想讓他們得逞。如果我死了,他們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我早就說了她不行”,會說“她腦子有病,死了也好”,會說“白養了這麼大”。他們不會難過,不會後悔,不會反思。我死了,就像扔掉一件舊衣服,毫無波瀾。

我不甘心。

我不想成為他們嘴裡那個“果然不行”的人。我想活。想活給他們看。想活成那種他們以為我成為不了的人。

林笑笑給我的那顆糖,包裝紙是透明的,裡麪包著軟糖心。我吃的時候,包裝紙剝開的時候沙沙響。我一直留著那張包裝紙,壓平了,夾在一本書裡。後來書丟了,包裝紙也冇了。

但沙沙響的聲音,我還記得。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著,在地上跑。那種聲音,不吵,不鬨,輕輕的,脆脆的。

我後來再也冇有聽到過比那更動聽的聲音。

因為它來自一個願意靠近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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