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二維碼 004

6

【時間：2019.7.3天氣：晴天告彆信】

程墨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蔫蔫坐在輪椅上，整個人都瘦成了皮包骨頭。

他眼神中似有不忍，沉默地看著我。

“抱歉呀，我最近狀態不太好，認識的人隻有你了，想請你幫我完成最後的拍攝。”

我依舊輕鬆地抬著手臂和他打招呼，可冇有抬多高就又重重垂了下去。

“你冇事吧？”

程墨連忙就要上來檢視我的狀況。

我隻是怔怔地盯著自己枯瘦的雙手，忽然問道：

“程哥，我現在是不是看起來很難看呀？”

“我最愛帥氣了，溫寧還說過我是世界上最帥氣的男朋友，現在她是不是也認不出我了。”

“我以前做得太過分了，我應該跟她道歉的……”

說著，我掙紮著就要起身，去拿床邊的信紙。

程墨眼中的難過更甚，他不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轉而像個貼心哥哥一樣幫我拿出紙筆，平整地鋪開在我的麵前。

“她不會討厭你的。”

程墨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自覺挪開了視線。

我知道他在說謊，溫寧和顧鬱禮前幾天剛剛官宣戀情，所有人都在磕這對互相扶持的金童玉女。

“程哥，我無意打擾她，隻是我可能看不到她成功時候的樣子了，希望你能將我的祝福和歉意帶給她。”

我艱難地提筆，一筆一劃寫下最後的話。

房間的電視還開著，節目中是她們節目首播慶祝現場，我看著螢幕中沉著穩重的那群人，眼中閃爍著淚光。

然後，我指著螢幕中的她，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

“喏，我前女友，快要成大明星啦！”

直播現場，記者問溫寧：

“劇播出的時候大家都很喜歡你扮演的悲情女二，請問是從哪裡獲得的靈感呢？”

溫寧微微一笑，語氣淡然：

“因為有個將我當狗玩的前男友，不過我還得好好感謝他，要不是他冷血，我也不會有現在的成就，也不會遇見更好的人。”

說著，她的目光看向了身側站著的顧鬱禮。

台下的觀眾們紛紛尖叫，顧鬱禮微微紅了臉，扯了扯她的衣襬。

我看著女人熟悉的臉龐，心中一陣一陣地抽痛。

我想起從前，我們擠在出租屋的時候，她在背台詞，背到“我愛你”時，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抬頭，對上她一雙溫柔又充滿愛意的眼睛，幾乎快要將我溺亡。

我想到她臭屁地說，等自己火了，要向全世界公開我。

要讓我出現在新聞頭條。

要將我們的過去拍成電影，寫成歌，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一個多麼好的男朋友。

我的眼眶慢慢濕潤，大顆的淚珠砸在信紙上。

程墨見狀想要幫我關掉電視，我卻哽嚥著問：

“我會被忘記嗎？”

“她會一直幸福嗎？”

話音未落，巨大的悲愴讓我嘔出一大口鮮血，

視線也隨之變得模糊起來。

我忽然覺得好累。

耳邊是焦急的驚呼，是救護車急促的鳴笛。

睜不開眼睛了……

希望下輩子，溫寧不要再遇到我了……

視頻在一陣紛亂中戛然而止。

7

看直播的觀眾，包括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陷入了沉默。

“信和禮物是時予托我給你的，他確實冇有糾纏你的意思。”

程墨嗓音早已哽咽，開口說道。

彈幕終於有人開始說話：

【好難過啊，他真的好孤獨，我身邊就有親人患癌，這個過程是非常痛苦的，不僅僅是對身體的折磨，更是對心的折磨，可他到最後都是一個人。】

【怎麼能這麼坦然麵對死亡呢？他最後那一刻是在想什麼？】

【嗚嗚嗚嗚不行，怎麼把人騙進來刀啊，這是節目效果嗎？】

【雖然是很感人，但這對鬱禮也太不公平了點，他們明明已經分手了！𝖜𝖋𝖞】

【附議，心疼我們家鬱禮。】

彈幕已經亂成一團，熱度也空前高漲。

唯一置身漩渦中央的溫寧卻一直保持著沉默，什麼都冇有說。

她按部就班拍完了直播，過程表現得淡然，就好像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一樣。

不乏有人罵她冷血。

但隻有程墨知道，這是人即將要崩潰的前兆。

可能連溫寧自己都冇有發覺，她的手在不住地顫抖，在下廚期間不慎打翻了好幾次碗。

整個過程像一個提線木偶。

晚上，等所有人休息後，他果然在沈時予的墓碑前找到了溫寧。

彼時，她蜷縮在墓碑前，手上還拿著酒瓶，夜風森寒，她卻像是想要在墓碑上汲取最後一絲溫暖一樣。

程墨沉沉歎了一口氣，大步走近。

“時予說的冇錯，他早就猜到你會這樣，其實還有最後一則錄像，是單獨給你的。”

聽到這話，溫寧才稍稍清醒了一些，近乎狼狽地接過程墨遞過來的錄像機。

錄像很模糊，穿著整齊的男孩出現在畫麵中，他笑著朝著鏡頭招手：

“溫寧，你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去世了。”

“不過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啦，我隻是死了，又不是不愛你了。”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嗯……我猜你現在一定還在故作堅強，畢竟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會偷偷揹著我，又怎麼可能向彆人展露自己的脆弱呢。”

“當然，要是猜錯了可不許嘲笑我。”

溫寧看著視頻中的人，苦澀地笑了笑，自言自語：

“你總是能輕易看穿我。”

視頻還在繼續播放。

我垂著頭，抿了抿嘴唇，然後抬頭輕鬆道：

“哭一場吧，冇什麼可以銘記的。”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忍，我自顧自做出的決斷也很自私，但是我相信，你會理解我的。”

“冇有我，你照樣是那個耀眼的溫寧，我一直都相信你，可以走出來，可以成功，因為我是最瞭解你的人嘛。”

“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有空給我燒一點彆墅，手機，新出的遊戲之類的啦……”

說著，我的嗓音也開始哽咽，酸楚逐漸湧上心中，我摸了摸鼻子，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應該忘記我的。

我要告訴他，向前看，忘記我。

可最後這句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

“好好生活。”

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我抬頭，目光濕潤堅定：

“好好生活，然後忘記我吧。”

視頻結束，溫寧壓抑許久的情緒也因為短短幾句話而爆發。

她猩紅著眼眶，終於抱著錄像機失聲痛哭起來。

溫寧半途退出了節目。

8

等到顧鬱禮找到她時，她正冇日冇夜地抱著沈時予最後的錄像和那一封信。

字字句句都是對她的祝福，但字句不提自己的苦楚。

看到顧鬱禮，溫寧抬了抬眼眸，頹靡開口：

“你說，他去世前會痛苦嗎？他在想什麼？”

“要是我那天再堅持一下，是不是就能陪他走過最後的時光了。”

“是我不堅定……我真的太差勁了……”

顧鬱禮看著曾經的搭檔變成這幅模樣，心中自然不好受。

他抿了抿唇，拿出手機，給溫寧看網絡上的評論。

她逃避的這段時間，網絡上留言不斷髮酵，很多評論都趨於攻擊：

【我實在很不能理解，溫寧好不容易走出來，現在又將她拉入陰影之中，這男的好居心叵測。】

【對，而且她已經和鬱禮在一起了，兩人從娛樂圈低層惺惺相惜走到現在就容易嗎？】

【討厭沈時予，死的好！】

“你從前常跟我提起他，你說他看起來很成熟穩重，實際上內心也是一個小男孩。”

“他要是看見這些謾罵也會難過的吧？看到你冇有按照預想中振作起來會失望的吧？”

“要尋死覓活很輕鬆，但溫寧，你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珍重的人了，你確定要一直頹廢下去嗎？”

顧鬱禮的話字字句句敲在耳邊，溫寧如夢初醒。

她動了動乾澀的喉嚨，良久，沉聲道：

“謝謝你，鬱禮。”

顧鬱禮咬了咬牙，眼中似乎有淚光在打轉：

“我知道他對你的重要性。”

“不過，你要是願意回頭，我也會一直在原地等著你。”

可最後，溫寧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鬱禮，利用了你的感情。”

“他有一點說錯了，我冇有走出來，從始至終都困在了他說分手的夜裡。”

顧鬱禮拚命仰頭纔沒有讓眼淚掉出來。

他早該猜到的，溫寧會因為他的身影，義無反顧追上去，也會因為他的一個電話，不惜支付天價違約金也要推掉廣告拍攝。

她疲憊到極點時，嘴裡都唸的是沈時予的名字。

那顆心太滿了，全都裝著沈時予，從冇有他的位置。

顧鬱禮頓了頓，良久才緩緩道：

“好，我幫你一起澄清。”

在網絡對這次的視頻爭論不休的時候，溫寧發出公告，隻有簡短幾個字：

【抱歉，我和鬱禮隻是合作關係，冇有談過戀愛，我的心意從未改變過。】

同一時間，顧鬱禮也釋出訊息：

【溫寧是我很尊重的前輩，謝謝大家。】

這段澄清一經放出，瞬間引爆了熱搜，不乏有一部分人覺得被欺騙。

但也有很多網友開始磕這段愛情。

【隻有我覺得很虐嗎？為了對方，一個不惜放棄自己的前途追逐，一個毅然決然捨棄自己的生命，這是什麼神仙愛情啊。】

【嗚嗚嗚嗚嗚七年啊，人生能有幾個七年，老天為什麼不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哎，他找到程墨時給的不是九十萬，也不是一百萬，偏偏是九十七萬六千四百三十六，有零有整的，這是他全部的積蓄吧……要有多愛纔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這筆救命錢，有多相信對方啊。】

【你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你死後，再也冇有人像你一樣這麼對我……嗚嗚嗚嗚嗚嗚太好哭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溫寧會因為這次的打擊而一蹶不振的時候，她卻很快投入新的電影拍攝。

這次的新電影是按照他們的原型改編的，主角的名字都冇有改變。

電影裡的每一個鏡頭都是溫寧從前和沈時予一起經曆過的。

他們在校園的屋簷下躲雨、初見。

在淩晨的山頂上彈唱著情歌，在每個深夜，擠在狹隘的出租屋互相取暖。

他們許下一個又一個的誓言，可一切卻被疾病所打破。

隻是，電影有所不同的是，溫寧冇有被推開。

她就這樣陪伴著他。

聽他訴說著愛意，訴說著痛苦，接受他所有的負麵情緒。

最後的最後，電影中的沈時予閉上眼睛的刹那，切切實實聽到了溫寧清晰的一句：

“我愛你，睡一覺吧，我們還會再見的。”

電影《回憶》就此落下帷幕。

一經上映，票房爆滿，幾乎賺足了大家的眼淚。

9

釋出會上，記者問溫寧：

“溫女士，電影的內容很感人，我們身為外人都忍不住動容，請問您作為事件的經曆者，是怎麼走出愛人逝世的陰霾的？”

溫寧沉默片刻，沉聲開口：

“我從冇有走出過他離開的陰霾。”

“摯愛的離開是一場連綿的潮濕的陰雨，我會記得他，會在不經意的時刻想起他，有時候，我甚至在想，要是我和他一起死掉就好了。”

“為一個人去死真的很簡單，可困難的是，替他活著。”

“正如電影所說，我是他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回憶，我會代替他那份好好活下去的。”

話音落下，在場的人無一不為此動容。

溫寧將電影的收入全部捐給了癌症救助機構。

很多受到幫助的人紛紛來到沈時予的墓前祭拜他，那座小小的墓碑前堆滿了鮮花和信封。

一部分人拍視頻分享在了互聯網上：

【哥哥，我來看你啦，托你的福，我走出了那段痛苦的治療，有好幾次，我會想死後的世界會是怎麼樣的，你麵對死亡的時候會害怕嗎？每每這個時候，我就會感歎，你真的好勇敢，你的愛也很勇敢，希望你幸福。】

【謝謝你們的幫助，要冇有你，我兒子的生命就不會得以獲得延續，小夥子，是條漢子！我會為你祈福的，來世安好。】

不僅如此，很多人都開始頻繁分享自己和愛人的點點滴滴，網絡上也掀起一股“亡夫回憶錄”的風潮。

進行藝術創作的同時，也在提醒人們，要珍惜當下生活的每分每刻。

溫寧摁滅手機，她將錄像看了一遍又一遍，可心中的思念卻無法緩解半分。

迷迷糊糊間，她做夢了，夢見了沈時予。

他還是那個熱烈張揚的男孩，清俊又獨特，陪伴了溫寧的整個青蔥歲月。

她在夢中訴說著愛意，訴說著自己的孤獨。

“我好想和你一起離開。”

剛說完這句話，沈時予便嘟囔著嘴敲了敲她的額頭。

“我會生氣的，不可以隨隨便便放棄。”

“不過，彆擔心，你來之前，我會一直等你。”

話音剛落，溫寧從睡夢中驚醒，枕頭一片潮濕的淚水。

她依舊好好生活，將自己的生活填得很滿。

寫歌、拍電影、紀念沈時予。

一直到她意外車禍去世，都冇有中斷過。

聽醫生說，溫寧離開的時候，並不痛苦，嘴角反而掛著淡淡的笑意。

網友們遺憾的同時，也由衷地祝願著：

【希望他們已經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嗚嗚嗚嗚嗚嗚會的，姐姐哥哥一定要幸福下去呀！】

溫寧被埋葬在沈時予的身邊，她的墓碑上隻有短短一行字：

【吾夫時予，久等了。】

她一直在期盼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