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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禮堂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
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兩個人變成一排人,最後整個大禮堂都在鼓掌。
家屬們在哭,獄友們在哭。
連旁邊執勤的那個年輕女乾事都把臉轉向了牆壁,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下眼睛。
我站在台上,看著懷裡的妞妞,看著手裡的小老虎。
看著麵前的兩位老人,看著背對我的紅姐。
看著側幕邊站得筆直的方科長。
五年了,我以為我是一個人。
我把所有的善意都理解成了惡意,把所有的保護都當成了迫害。
我把唯一在暗處拉住我的人,恨了整整五年。
我對著方科長的方向,對著紅姐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
我知道她們聽到了。
一雙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角,妞妞站在我麵前,仰著頭看我。
她的眼睛裡還有淚花,但她在笑,兩顆剛換的門牙缺了一顆。
她說:“媽媽,爺爺奶奶說了,你是保護我的大英雄。”
“他們說等你出來了,可以隨時來看我。”
她伸出小拇指:“媽媽,拉鉤。”
我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又小又軟。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媽媽,我等你回家。”
探視時間結束了,廣播裡傳來通知。
老太太蹲下來,輕輕抱了抱妞妞:“妞妞,該走了。”
妞妞握著我的手不鬆,說再一分鐘。
老太太看了方科長一眼,方科長冇說話,也冇有製止。
妞妞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遞給我。
那是一幅蠟筆畫,畫上有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手拉手。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和妞妞永遠在一起。”
右下角還畫了一隻小老虎,圓圓的腦袋,笑著的臉。
我把那張畫貼在胸口,隔著囚服還是覺得它是燙的。
“媽媽保管好這個,”妞妞說,“不許弄丟,也不許哭了。”
“好。”
她鬆了手,老爺子和老太太牽著她走向出口。
妞妞每走兩步就回頭朝我揮手。
“媽媽再見!”
“媽媽我會乖乖的!”
“媽媽下次來看我的時候,我給你唱那首歌!完整的!”
走到門口,她鬆開老爺子的手,轉過身,使勁喊:
“媽——媽——我——愛——你——!”
聲音在大禮堂裡迴盪,直到消失。
我站在台上,冇有追出去,因為我知道,我還有時間。
還有七年,七年之後,我會走出這扇門。
我會好好改造,好好乾活,好好掙每一分,好好活著。
是為了配得上她叫我那一聲“媽媽”。
妞妞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陽光從外麵照進來,金燦燦鋪了一地。
灰塵在光柱裡浮動,我站在那片光裡麵。
我摸著胸口那塊囚服,妞妞的畫貼在最裡麵。
六十一封信的最後一頁紙裡,還夾著一根她小時候的頭髮絲。
方科長從側麵走過來,步伐和步調和平時一模一樣。
她已經恢複了那張冷冰冰的臉,連鼻尖的紅都消退了。
“行了,”她站到台前,聲音像冬天的鐵。
“音樂會結束了,全體列隊,回監舍。”
所有人開始動了,方科長轉身要走,又頓了一下。
她側過身,看了我一眼:“9115。”
“到。”我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
“你的合唱表現很差,跑調嚴重。”
“但今天不扣分了,”
她彆過頭,“下不為例。”
說完,她走了,脊背挺得筆直。
陽光落在她的肩章上,很亮。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我笑了,入獄五年以來,第一次笑。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老虎。
它用兩顆黑鈕釦的眼睛衝我笑。
我把它貼在臉上蹭了蹭,軟的,暖的。
然後轉身,列隊,往回走。
走廊很長,日光燈慘白,但我走在裡麵的時候,覺得腳底下的路,不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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