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659章 這葯啊，哪分什麼尊卑貴賤？

問葯在傷兵營待了不到半個時辰，石菖蒲就收到了訊息。

那訊息是蘭草帶回來的，她端著一盆剛清洗好的麻布條，從新營帳那邊匆匆走來。

她臉上那一副神情，大概介於無奈與麻木之間。

石菖蒲正在給一個斷臂的降兵換藥，頭也沒抬，“怎麼了？”

蘭草把木盆放在旁邊的矮凳上，憋了半晌才吐出一句，“那個遊醫進來了，是城主同意的。”

石菖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旋即若無其事地塗藥。

“既準了，那便由他去吧，營裡也正缺人手，你盯緊些便是。”

蘭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想到剛纔在城門被追著問了整整一條街的經歷，又把嘴閉上了。

問葯不是安安分分地待在一個帳子裏幹活的，他是挨個帳子串門的。

每掀開一頂帳簾，便探頭進去，瞧見傷員便不由分說地湊上前，一麵查驗傷勢，一麵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話。

聊著聊著，對方的籍貫、年歲、家中幾口人、入伍前營生等等底細，便全被他抖落了個乾淨。

傷兵們被他問得一愣一愣的，但又不好趕人，因為這人的手確實穩，拆麻布條的時候又快又輕，檢查傷口時又看得很仔細，不像是在糊弄。

當石菖蒲在四號營帳尋見他時，問葯正蹲在一名前腿骨折的傷兵身前，滔滔不絕地傳授著北漠烤羊肉的秘法。

“石大夫！”

這一瞥見石菖蒲，問葯當即站起身，那雙眼眸明亮得簡直像是撞見了什麼稀世珍寶。

“你們那個酒精到底是怎麼提煉的？我方纔瞧著蘭草使過，那味道與我慣用的外傷酒大相逕庭，純度怕是高了三四倍不止。”

“還有那個大麻酒，我在北漠見過用雪麻草燻蒸止疼的，但你們這個直介麵服就能達到木僵狀態，這是怎麼做到的？”

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比劃，語氣裡透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旁邊的傷兵看著這個突然激動起來的遊醫，默默把腿往回縮了縮。

石菖蒲已經從蘭草那裏聽過這人的碎嘴程度了，但親眼見到還是覺得比聽說的更誇張。

未及她開口應答，問葯又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起來。

他將這幾日在東萊城的見聞、北漠學得的幾種止痛方子、對中原藥酒與北漠藥酒的詳盡對比分析，如倒豆子般一吐為快。

石菖蒲聽了一陣，漸漸收了輕視的心思。

這人雖然話多得惹人煩，但字字句句皆落在實處。

無論是對傷口清創的手法、對縫合針距的判斷、對腐肉切除範圍的把握，問葯的功底全部線上。

有幾個傷兵剛抬進來的時候疼得直叫喚，被他三言兩語聊著聊著就分了神，等回過神來傷口已經處理完了。

石菖蒲注意到他清創時刀尖走的路徑和力道控製，比她手下大多數醫徒都要老練，甚至某些細微處比她還要利落三分。

但讓石菖蒲真正意外的，是問葯主動提出來的交換條件。

“我可以拿止血金創散的配方與你交換。”

問葯言及此處，微微揚起下顎，眉眼間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自矜與驕傲。

“這是我在北漠學到的秘方，中原絕跡，獨一無二！”

“戰場上隻需撒上一抹，幾息內便能瞬間止血結痂，不用縫針，不用燒烙，能省下多少條人命你比我清楚。”

石菖蒲當然心知肚明。

北漠名葯止血金創散，藥效猛烈，用於開放性刀傷有奇效。

中原雖有諸多仿品，但市麵貨色與原版差距懸殊。

然而，她沉吟良久，回答得簡潔而決絕。

“不要。”

問葯整個人懵了。

他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兩息之內經歷了從得意到錯愕到難以置信的完整轉變。

“為啥呀？我這藥方可不便宜啊！”

他臉都漲紅了，嗓門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分。

石菖蒲看著他，語氣平淡，“北漠距此十萬八千裡，即便有這方子又能如何？這裏根本沒有對應藥材。”

“藥方一事，當講究因地製宜，尋常百草霜亦可止血，雖不比你那金創散剛猛，勝在鄉間隨處可見，誰家都能燒製。”

問葯麵露尷尬，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光顧著顯擺藥方，全然沒將地緣侷限考慮進去。

北漠特有的草藥在中原極難尋覓，即便尋得，配製效果亦會打個對摺，確實不若就地取材來得實在。

但這股尷尬勁兒在他麵上僅存了不到三息，轉瞬便被那副慣有的熱絡笑容所取代。

“那……金創膏呢？”

石菖蒲眉心微微一蹙，“你有金創膏的配方？這不是平民百姓能接觸到的東西。”

金創膏向來為皇室與世家大族所壟斷，配方秘而不宣，連她父親當年在太醫院也隻見過成藥，不知道完整的炮製流程。

問葯聽聞此言，斂去了那抹嬉皮笑臉，轉而認真地審視起眼前這位清冷的醫者，聲音隨之緩和。

“確實，金創膏不是平民百姓能接觸到的東西，但，那又如何呢？”

“我既然敢拿出來跟你交換，那肯定不是隻供給門閥貴族用的東西了。”

“我已經改良了配方，恰好做到了因地製宜，藥效分毫不減。”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這葯啊，哪分什麼尊卑貴賤？多半不過是被人捂著藏著，不願施予百姓罷了。”

石菖蒲注視著他，終於隱約窺見了城主破例讓他進來的因由。

“你接下來，是要往交州去？”

問葯眼中閃過一抹亮色，興緻重又昂揚起來。

“對啊！你同為醫者，定知交州、益州的道地藥材在這天下有何地位吧！”

“況且交州獨有巫醫之術，這可把我好奇壞了，自然要親去遊歷拜訪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雜質，就是純粹的對一樣東西的好奇和求知慾。

石菖蒲靜默片刻，微微頷首：“好，你是想要酒精，還是那大麻酒的配方？”

問葯眨了眨眼，試探道：“……可以都要嗎？”

石菖蒲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行，你得再拿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