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647章

蘇合抱著膝蓋坐在篝火對麵，看著杜若把那片葉子放在掌心裏輕輕摩挲了好一會兒。

她吸了吸鼻子，終於還是沒忍住，有些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杜若姐，這葉子還能吹響啊？”

“你這吹的什麼調呀？聽著好像……很傷心。”

杜若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跟之前完全不同、薄得幾乎一碰就會碎的弧度。

“我們百越人都會吹葉子，我剛才吹的是回家的調子。”

“因為明天一早，我們就能到了。”

蘇合剛想說能不能教她，可話到嘴邊，藉著突然竄高的篝火烈焰看清了杜若的臉。

篝火的光映在她眼睛裏，那雙眼睛裏沒有淚，亮晶晶的，卻讓人看著比哭還要難受。

蘇合呆了一瞬，把到嘴邊的那句“教我吹葉子”硬生生咽回去。

“好……那今夜咱們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全速出發。”

江離坐在篝火的另一邊，眸光閃了閃，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往火堆裡扔了一塊枯柴。

第四日清晨，當交州的第一縷山霧開始在陽光下消散時，她們到了句芒部落。

還沒從林子裏走出來，江離遠遠就看見了一棵巨樹的殘骸。

那是棵數人伸開雙臂才能勉強合抱的古木，樹榦焦黑，枝葉盡焚，已經被燒透了。

圍著這棵大樹散開的是一大片廢墟，樹屋被燒成焦炭塌了半邊，林子被成片砍倒，殘存的木樁上還留著刀斧劈砍的痕跡。

廢墟之間立著許多營帳，帳子上掛著一麵黃色的軍旗，上麵綉著一個“馬”字。

但旗麵破了好幾個洞，邊緣有箭矢穿透的痕跡和火燒的焦痕，在風裏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圍著營地巡邏的兵卒們士氣很差，有人靠在柵欄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抓撓自己的胳膊。

江離眯起眼睛，看見不少士兵裸露在外的麵板上起了一片一片紅色的疹子，有些人的脖子和臉上腫得連五官都變了形。

營帳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乾巴巴的，一聽就是咳了很久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江離一邊觀察一邊皺起眉頭。

這情況恐怕比他想像中還要差，這兩千兵力能不能滿編都兩說。

忽然林子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像是有人用葉子吹出來的調子，跟昨晚杜若吹的那支曲子是同一種調式。

緊接著四麵八方的密林深處都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樹葉間穿行。

巡邏的兵卒立刻慌亂起來。

“有、有敵襲！”

“快拿傢夥，快拿傢夥！”

剎那間，原本死氣沉沉的黃天營西麵行營，瞬間熱鬧起來。

隻是他們的臉上不是迎戰的勇悍，是已經被嚇怕了的驚弓之鳥式的恐懼。

杜若從旁邊的灌木上摘下一片葉子放在唇邊吹響。

那聲音跟遠處傳來的葉子聲是同一個調子，但節奏不同，像是在回應。

密林裡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迅速止住了。

過了許久，密林深處又傳來一聲葉子聲，調子跟杜若剛才吹的那幾聲略有不同。

杜若又回了一道。

最後一個回應的調子落下之後，她把葉子隨手丟在腳邊，轉向江離。

“直接去談判吧，現在是安全的，我就不方便出麵了。”

江離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

剛才那三聲葉子一來一回之間，密林裡那些隨時準備發起襲擾的部落已經被杜若攔住了。

他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對蘇合說道，“走吧。”

蘇合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朝女兵們打了個手勢，然後帶隊往前走去。

隊伍走出密林的邊緣，走進那片被踐踏得寸草不生的空地時，巡邏的兵卒們先是一愣，然後才手忙腳亂地舉起武器。

他們接二連三地聽見林子深處傳來的葉子聲，那預料之內的箭雨、毒煙、放火全都沒有來，一時之間反而不知該怎麼反應。

江離帶著蘇合等人從容地從樹蔭裡走進黃天營的視野之內。

哨兵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那些降兵身上的黃巾上盯了好幾息，然後猛地轉過頭朝營地深處喊道：“快去報渠帥！有、有人靠近！”

……

離營地十來步的空地上，馬會山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了出來。

他的狀態比那些蹲在柵欄邊抓撓疹子的兵卒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走路的步子有些發飄，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過囫圇覺的人。

馬會山站在營地入口，目光從麵前這支隊伍上緩緩掃過，心裏那根弦越綳越緊。

隊伍裡有繫著黃巾的人，是公孫昂部的兵，他認得其中幾個麵孔。

但也有女子，看打扮也是兵，模樣更像中原人，跟那些神出鬼沒放毒煙射冷箭的百越女完全不同。

最匪夷所思的是，領頭的竟然是個拿扇子的書生。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是頭一回在這種戰場上見到文人，還站在隊伍最前麵，一看就是主事的人。

他正要開口盤問，江離已經往前邁了半步，率先拿住了這場對話的主導權。

江離把昌陽縣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通篇都是事實，沒有添油加醋。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把那些事實往馬會山身上引。

“雲中城接手昌陽縣的時候，兵力調走，糧倉跟銀庫被搬空了，敢問馬渠帥，你們最近一次收到補給是什麼時候？”

“現如今昌陽已歸我雲中城，北麵的糧道早已徹底斷絕。”

“馬渠帥，你現在是前方有狼，後方無軍無糧的回援，你覺得，你手下這兩千活死人，在這甕中之鱉的死局裏，還能撐上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