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擔架的兩個兵卒終於撐不住了。
其中一個倒在地上,另一個人還硬撐著沒有倒下。
他看著雲懷瑾的背影,沾滿血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忽然眼前身影一晃,是個女子的身影。
她蹲下來,手指按在他的脖頸側麵探了探脈搏,然後開始檢查他身上的傷。
左臂那道刀口最深,血還在往外滲,她把他的手臂翻過來看了一眼傷口邊緣,回頭乾脆利落地朝身後喊道。
“蘭草,你先過來做緊急處理。”
“蕙心,立刻去找城主調一組新兵隊過來幫忙抬人。”
“剩下的跟我進城,立即接手城內的傷兵營。”
那兵卒迷迷糊糊地躺在擔架上,神智已經開始渙散。
他聽見旁邊還有另一個女子的聲音在應,然後有人在他身邊蹲下來,把他左臂的袖子剪開,一股濃烈的酒味、藥味衝進鼻腔。
在徹底昏迷之前,這個在黃天營裡當了多年炮灰的兵卒,腦海中隻閃過最後一個荒誕卻又無比踏實的念頭。
真好……這輩子,居然真的有人來救我們了。
與此同時,雲中城的軍隊以極快的速度井然有序地入城。
荊河和王悍分頭行動。
荊河縱馬揚鞭,雷厲風行地接管了西門與南門;王悍則麵沉如水,帶著一隊精騎迅速封鎖了東門和北門。
不到半個時辰,昌陽縣的四座城門,已然全部落入了雲中城士卒的掌控之中。
城門口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民兵和戰兵看著那些步伐整齊、甲冑齊備的“正規軍”。
再低頭瞅著自己手裏那把豁了口的破刀,他們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乾脆丟下武器舉起雙手投降了。
不過,仍然有一些漏網之魚仗著熟悉城中巷道翻牆逃了,還有幾騎傳信兵早在城門被控製之前就飛馬出城,往東萊城方向狂奔。
山貓帶著斥候隊分散開來追,陳易帶著遠攻隊配合包抄,能攔就攔,攔不住就射馬。
很快,一隊新兵被調到傷兵營。
石菖蒲掀開帳簾跨進去的時候,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
帳子裏的空氣又悶又潮,混雜著傷口腐爛的甜腥氣、汗臭和排泄物的味道。
數以百計的傷兵就這麼麻木地躺在鋪了薄薄一層乾草的泥地上。
有人傷口上纏著的麻布條已經發黃髮黑,有人的斷肢隻用兩塊破木板夾著。
角落裏堆著一筐所謂的“藥材”,她走過去翻了翻,全是碎得不成樣子的草藥渣,連最基礎的三七粉都摻了一半以上的灰土。
“負責傷兵營的大夫呢?”
石菖蒲直起腰,向來溫和的聲音裡在這一刻裹挾著比冰還冷的怒意。
旁邊一個靠在帳柱上的傷兵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跑了。”
石菖蒲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
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轉身朝身後高聲吩咐道。
“來人!傷兵營旁邊的乾淨空地上,再支起四座新帳篷。”
“所有傷員,按傷勢輕重重新分類分流。”
隨著石菖蒲的一聲令下,新兵們立刻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
抬人的抬人、搬運乾淨藥材的搬運藥材、拆卸舊帳篷的拆舊帳。
軍醫隊的醫徒們在新帳和舊帳之間來回穿梭,每個人手裏都拿著炭筆和紙條,每檢查一個傷員就在紙條上寫幾個字,往傷員衣襟上一別,然後頭也不回地轉向下一個。
傷兵營裡的傷兵們看著這井然有序的場麵,有些發愣。
那些軍醫大半是女子,指揮著新兵抬人、搬物資、支帳子,動作又快又利索,嗓門也不小。
他們有些不適應,這女人怎麼跑到傷兵營裡來了?
可她們根本不在意他們怎麼想。
一個年輕的醫徒蹲在一個傷兵麵前,翻了翻他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腹部,又讓他試著動一下左腿,然後丟下一句“四級,原地待命”,轉身就走向下一個。
那傷兵一頭霧水,下意識伸手拉住女醫徒的衣角,扯著嗓子問,“四級是什麼意思?”
醫徒連頭都沒回,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角,直接蹲在隔壁傷兵麵前做同樣的檢查。
檢查完之後,她臉色一肅,高聲喊道:“二級,立刻搬去二號帳!”
話音剛落,兩個新兵就抬著擔架從帳外沖了進來。
他們把那隔壁的傷兵小心翼翼地挪上擔架,抬著就往外一路狂奔,速度飛快,眨眼間就沒了影。
那拉衣角的傷兵看著那兩個新兵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外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被別上去的那張紙條。
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他不太認得明白,但看著剛才那陣勢,心裏好歹安穩了些。
他扶著帳柱慢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帳外的空地上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青年壯漢,正站在一群投降的民兵和戰兵麵前,叉著腰大聲喊著。
“年齡三十歲以上的,不想從軍者,全體出列!全部暫編入城防營!”
那壯漢正是荊河,他站在一堆垂頭喪氣的降兵前麵,嗓門又大又亮,表情卻有些不耐煩。
底下的那些降兵顯然是當順民當慣了,做夢也沒想到這雲中城入城後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抓壯丁,而是讓人自願出列。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交頭接耳,終於,有個膽大的忍不住縮著脖子大聲問了一句。
“這位將軍……不想從軍的……真的也可以嗎?”
荊河皺了皺眉頭,吼道,“不想從軍就不想從軍唄,能不能麻溜一點,你們黃天營令行禁止怎麼教的?快點!”
那群降兵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渾身猛地一激靈,那點疑慮頓時被嚇到了九霄雲外,趕忙半推半就地挪動了腳步。
不過片刻工夫,原本密密麻麻的隊伍裡,很快便散出了幾乎一半多的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