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蒿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隻是淡淡道:“交州東部已經在崩,崩不是結果,是過程。”
“你們還有時間,但不多。”
沈忘麵若寒霜,語帶譏諷:“你們連真實戰況都未必掌握,就敢逼雲中城入局?”
青蒿聽罷,輕笑出聲。
“入不入局,從來不是你說了算。”
“是不被卷進去的時間,還剩多少。”
堂內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雲懷瑾的指尖落在案麵上,她在算,算時間。
幾息之後她纔不急不緩的開口。
“回去告訴冼英,雲中城出兵。”
沈忘麵色大變,猛地抬起頭。
雲懷瑾抬了抬手,並未看他:“但不是援軍,是聯軍。”
“雲中城不歸排程,隻入戰場。”
青蒿看了她很久,沒有立刻回應,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會原話帶回。”
她不拖泥帶水,說罷就轉身離開,領著廊下那兩名獵女,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城主府。
憋了許久的沈忘終於上前一步,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城主,這一步太快。”
雲懷瑾沒有回頭,隻是看著桌上那封信,指尖終於落下,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快。”
“是再慢一步,就沒有位置了。”
……
一條又一條調令從城主府發出。
東門大營,李恪收到調令的時候正蹲在校場邊上翻訓練名冊。
他看完紙條上的字,眉頭皺了起來,把名冊合上卻沒有立刻吹哨。
他站在營帳門口望著營門方向,直到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出現在營門外,才把竹哨塞進嘴裏,吹響了全體集合的哨音。
校場上塵土飛揚,各隊從不同方向迅速收攏列陣。
蘇合帶著女兵隊站定時額頭上還掛著剛才訓練的汗珠,目光越過前排新兵營的肩膀,緊緊盯著點將台。
柴猛帶著虎嘯隊在點將台右側列隊,雙手抱胸,光溜溜的腦袋在日頭下閃著亮光,滿臉的傲氣。
陳易帶著遠攻隊站在左側,神色肅穆。
而人數最龐大的,當屬剛從流民裡篩出來的新兵營,黑壓壓地佔了大半片校場,隱隱透著幾分新兵蛋子特有的浮躁。
雲懷瑾在萬眾矚目中緩步登上點將台,腰間掛著從不離身的斷刃和一支竹哨。
李恪站在她身後側位,手裏握著名冊。
雲懷瑾背手而立,目光從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緩緩掃過,在女兵隊最前排的蘇合身上停了一瞬,隨後,那清冷的嗓音便在校場上空揚起。
“新兵營調兵五百,女兵隊四十人,遠攻隊五十人,軍醫十人。”
“出征東去,由我親自帶隊,三軍一切軍務指揮權,悉數歸於我一人。”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的議論聲從新兵營的佇列裡蔓延開來。
女兵隊那邊卻是截然不同的氣氛,蘇合站在最前麵,眼睛裏的光芒亮得驚人,嘴角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住。
終於等到女兵隊第一次出任務,還是跟著城主。
李恪冷眼瞧著台下有些失控的議論聲,麵色一沉,吹響竹哨,尖銳的哨音瞬間壓製了所有嘈雜。
柴猛站在虎嘯隊前麵,聽完調令之後眉頭擰成一團。
連女兵隊都出去了,他虎嘯隊還壓在雲中城裏。
雲懷瑾對底下的心思洞若觀火,麵色不改,繼續宣令。
“離城期間,雲中城一切軍務由總教頭李恪安排指揮,若發生緊急問題,可先斬後奏。”
“立即點兵,一個時辰後,東門出發。”
說完雲懷瑾走下點將台。
孫功已經開始點人了,新兵營五百人被迅速從各隊抽調出來,校場上喊名字的聲音此起彼伏。
女兵隊和遠攻隊各自回營收拾裝備,腳步聲又急又齊。
柴猛像一頭髮了蠻勁的牛似的從佇列裡衝出來,幾大步就追上了雲懷瑾,往她麵前一杵,臉上滿是委屈和不甘。
“城主!荊河跟王悍那兩個小子都調出去了,怎麼就不點咱的虎嘯隊啊!”
“虎嘯隊也是精兵營啊,憑什麼他破軍隊跟沉鋒隊能去打青州,我們就得蹲在城裏頭乾等。”
“這不公平啊城主!”
雲懷瑾看著他滿臉哀怨的模樣,怎麼看怎麼滑稽,嘴角差點沒壓住。
她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把笑意壓回去。
“雲中城需要精兵隊值守,以防萬一,柴爺你堪當重任。”
柴猛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半信半疑,“真的嗎?我這重傷初愈,可別哄我呀。”
雲懷瑾點了點頭,表情誠懇。
柴猛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往前又湊了半步,把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商量什麼見不得人的買賣。
“那城主,下次能點虎嘯隊出任務不?也別總是留我值守嘛。”
“我這正值壯年,還想多賺點軍功的。”
“讓你留下來,也是為了讓你賺軍功的。”雲懷瑾挑眉看著他。
柴猛麵色一僵:“城主,那情報我也研究了,可打青州不是更能立功嘛,留在家裏守著也忒憋屈了!”
雲懷瑾意味深長地斜睨了他一眼,身子錯開他,扔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問李恪。”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柴猛摸著光腦殼站在原地,下意識在人群裡找李恪的身影,發現李恪已經把新兵營的點兵流程安排妥當,正往雲懷瑾身邊走去。
柴猛隻好剎住腳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一前一後穿過校場,急得抓耳撓腮。
李恪走到雲懷瑾身側,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裡有斟酌也有壓得很深的擔憂。
“城主,屬下想問,此次城主親自帶軍,可有時辰上的限製?”
“您現在已經是一城之主了,我跟文瀾、沈忘暫時還能撐著正常運轉,可萬一戰事拖久了,城中無人主事,很多需要您親自拍板的文書隻能積壓。”
“若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雲懷瑾停下腳步看向李恪,眉宇間不見半點慌亂。
“我搭建了這麼久的製度,就是為了讓你們能在我離開的時候自行運轉。”
“這是考驗你們的時刻。”
“出了問題,我回來再調整、再改、再變。”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我不在的時候,雲中城就交給你們了。”
李恪看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然後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抱拳行禮,一字一頓:“屬下,定不負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