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604章

宋簡晃了晃腦袋，神色愈發冷淡。

“不是委屈，我就是嫌麻煩。”

“以前在夏木那邊見習乾後勤的時候要跟那些嬸子叔伯打交道，他們講個話都不利落、不爽快，我當時就覺得麻煩。”

“我還以為是月錢太少、活計太多，所以他們纔要斤斤計較。”

“可今天去了北坊我才發現根本不是錢多活少的原因，是他們太貪心了，拐彎抹角想得到更多，給他們多少都不夠，永遠覺得還可以再拿。”

“我覺得很麻煩，不想再跟這種人打交道了。”

“我寧願天天泡在紙堆裡，去理賬目、做章程，琢磨怎麼省時省力，也不願再跟人打交道了。”

文瀾瞧著她，眼神深了幾分。

“可這世道，人總歸是要跟人打交道的。”

“你現下，難道不也是在同我說話？往後還能不跟夏木她們往來了？”

宋簡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不，我隻想跟遵守規矩的人打交道。”

文瀾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宋簡那張倔強的、不打算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費一句口舌的臉，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讓她先退下。

宋簡規規矩矩地抱拳一禮，隨即旋身離去。

那腳步聲在空曠的廊下泛起迴音，還是又重又快。

文瀾坐在案後看著桌上那本登記了十個名字的名冊，又抬眼望瞭望空蕩蕩的門口，禁不住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雲中城的效率執行，最終還是在無形中塑造了這些孩子看待世界的方式。

她們習慣了清晰、直接、量化，習慣了凡事都有章可循、有理可循。

宋簡不是沒有耐心，她隻是習慣了在規則明確的地方做事。

而那些反覆試探、軟磨硬泡、永遠在討價還價的人心，不在她的規則之內。

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他知道，這些孩子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這座城裏那些藏在規矩底下、比規矩更複雜的東西，劃清界限了。

……

宋簡有些氣悶地回到書吏辦公房，端起案頭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水已經涼了，但正好壓下了胸口那股堵著的悶氣。

她把茶杯擱回案上，餘光掃見鄰桌的雲遙正在收拾東西。

雲遙的動作條理分明，先把桌上的冊子一本一本合上疊好，按大小順序放進隨身帶的藤編書箱裏。

再把炭筆和墨塊分別裝進兩個不同的小布袋，袋口拉繩繫緊。

最後把那份用來對照官字和雲字的筆記本塞進懷裏貼身的暗袋中。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宋簡順勢用手肘支著下巴，歪著腦袋瞧她，挑了挑眉。

“雲遙，你又要外派呀？”

雲遙一邊把書箱的蓋子合上扣好鎖扣，一邊點頭。

“對呀，我跟周先生要去青州的平陸郡，得有一陣子不在府裡了。”

這話一落，旁邊幾張案上的見習孩子們都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雲遙身上。

有人放下手裏的筆，有人從座椅上撐起身子往前探，有人直接轉過頭來。

“去青州？這麼遠？那不是城主管的地方吧，安全嗎？”

“哇，雲遙又要出雲中城了，什麼時候我也能去這麼遠的地方啊？”

“之前聽陳先生抱怨過，說望安縣離咱們雲中城可遠了，騎馬要整整四天呢，這平陸郡是不是更遠一點？得五天吧？”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平陸郡的距離。

有人說五天，有人說六天，還有人拿出自己畫的簡易地圖用手指比劃著從雲中城到青州到底有多遠。

聲音越來越大，靠窗那排有個老書吏正對著雲字教材擰著眉頭認字，被這邊的喧鬧攪得更煩躁了，抬起頭咳了一聲。

“安靜一點。”

大家立刻把音量壓低了，腦袋卻湊得更近。

雲遙看著同伴們那副又好奇又羨慕的樣子，唇角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

“沒事的，我又不是一個人去，我是跟著周先生一塊的，文先生也同意了。”

“這多遠我也不知道呢，等我回來再告訴你們平陸郡要坐多少天的車。”

孩子們一個勁兒地點頭，眼睛裏盛滿了欽慕。

宋簡托著腮看著雲遙，忍不住感慨。

“雲遙啊，你可真厲害。”

“跟著周先生跟這麼多人打交道，去了青石縣還不算，現在都去青州了。”

“我啊，還是隻適合待在辦公房了。”

她說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語氣倒不是自嘲，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她默默接受的事實。

雲遙把書箱的藤編背帶挎上肩，偏過頭看著宋簡。

宋簡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底下藏著一點不太高興的東西，雲遙看出來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呀。”

“我覺得跟人打交道有意思，宋簡姐你覺得在辦公房辦公有意思，那咱們都覺得有意思就行了，哪想那麼多呀。”

宋簡登時有些失神。

她本來隻是隨口感慨一句，沒想到雲遙會這麼認真地回答她。

她看著雲遙那張被外派曬得有些黑紅、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臉，忽然笑了出來，把剛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悶氣衝散了不少。

“雲遙你這跟人打交道的本事是真可以呀。”

雲遙笑著跟辦公房裏的大家打了聲招呼，剛好周延年從門外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屋裏，目光落在已經收拾妥當的雲遙身上，朝她點了點頭：“雲遙，走了。”

“我已經收拾好了。”

雲遙指了指自己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藤編書箱，又拍了拍懷裏塞得結結實實的筆記本。

周延年走上前將她桌上那個裝著文書和路引的木盒子順手抱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房。

幾個孩子還伸著脖子往門口看，有人嘀咕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也能外派”，語氣裡全是羨慕。

旁邊的人安慰道：“沒事，咱們不是馬上就要隨崗去城門和以工代賑攤子輪值了嗎。”

那孩子把臉皺成一團，“那算什麼外派呀。”

旁人笑嘻嘻地回道：“都出城主府了，怎麼不算呀？”

大家壓著聲音嘻嘻哈哈地笑起來，笑完了又各自低下頭繼續忙手裏的活計。

宋簡聽了一耳朵，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聲：“這種外派可以，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