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女兵隊在東門值守了這些日子,城裏流言不少,但百姓也已經慢慢習慣了你們的存在了,尤其是那些從青州來的流民。”
“他們對女子當兵這件事不怎麼排斥,大概跟青州那邊靠交州近,見慣了那邊的女子掌權有關。”
“這名單上大部分都是青州來的女子,她們主動找到東門大營門口說要加入女兵隊。”
李恪知道很多男人還是不信女兵能打仗的,但這張名單就這麼放在他的案頭,白紙黑字,一個名字疊著一個名字。
蘇合把名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足足有三十五個名字,列了有半張紙。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李恪,臉上的喜色壓根遮不住,連眉梢都透著股雀躍勁兒。
“都可以招進來嗎?”
李恪眉頭微蹙,正色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的。”
“城主給了東門大營擴招的人數,除了遠攻隊和斥候隊之外,全軍擴至一千五百人。”
“女兵隊雖不在這個擴招範圍內,但既然要進大營,起碼也要經過篩選。”
“你可以先擬個七日的訓練計劃,篩一遍她們的體能和基礎,沒達標的,跟男兵那邊的擴招一樣,不能留下。”
蘇合微微張了張嘴,腦子裏還在消化“擴招”兩個字。
東門大營要擴招了?
見她一臉愕然,李恪也沒多解釋,隻是讓她先下去安排新隊員的訓練計劃。
蘇合顧不上細問,隻覺得手裏的名單沉甸甸的,比什麼解釋都紮實。
這上頭的名字,現在雖還隻是白紙一張,可七天之後,留下來的就是生死相托的袍澤。
她幾乎是興奮地沖回女兵隊訓練場地的,人還沒進籬笆門,聲音已經到了。
“都過來都過來!有大好事!”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著她。
蘇合的臉因為剛才跑得太快而微微泛紅,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大營門口有人來找我們了!三十五個女子,主動來報名的!說明她們想當兵,跟咱們當初一樣想當兵!”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終於有新的人要進來了!”
“以後咱們女兵隊也越來越大啦!”
蘇合站在她們中間,咧著嘴,笑得一臉燦爛。
……
城主府後院迎來了一批新成員。
因傷陣亡或重傷分流人員的子女們今日正式入府了。
廊下擺了好幾張長桌,上麵鋪著粗布,堆著一摞摞新衣服、新被褥、洗漱用的木盆和柳枝。
夏木和秋葉站在長桌後麵一個一個地叫名字,領到東西的孩子抱著自己的包袱跟著沈硯往住處走。
這批孩子隻有二十個人,年齡參差不齊。
夏木按照名單一個一個地核對,然後先把住宿、食堂的位置、上課的時辰都講清楚,讓新來的孩子們不至於在陌生的地方慌了手腳。
可她對到最後一個名字時發現名冊上已經沒有了,麵前站著的全是男孩。
她把名冊從頭到尾翻了三遍,然後抬起頭問沈硯:“沈先生,為什麼這批全是男孩,一個女孩都沒有?”
沈硯從懷裏掏出交接名單也翻了一圈,愣怔了片刻。
“這個……陳先生把名單交給我的時候,上麵就沒有女孩,我這邊沒做過任何改動。”
夏木追問道:“那原有的撫恤戶籍登記冊呢?”
“陣亡和傷殘的人家當初登記的時候肯定把家裏幾口人、幾個孩子都記上了。”
沈硯連聲應和:“有,自然是有,不過要調閱戶籍,得先跟文先生打個報告才成。”
夏木頷首示意,“那就不麻煩沈先生了,我自己去找文先生看就行了”
說罷,夏木便快步離開了後院。
文瀾的辦公房裏,夏木一進門就抱拳行了禮,然後開門見山地把來意說了。
文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從身後的木架上取下那本厚厚的戶籍登記冊放在她麵前。
夏木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開冊子,一邊核對手裏那份入府名單一邊看,纔看了幾行就發現問題了。
“文先生,這家明明還有個妹妹,這家也有兩個女兒,為什麼名單上隻寫了男孩的名字?”
她把冊子上那幾戶用指尖壓住轉過來給文瀾看,眼睛裏的困惑底下壓著一絲隱隱約約的不安。
文瀾順手將筆穩穩擱在筆架上,抬眼看向夏木,語調比平時更顯凝重。
“因為他們不願意。”
夏木愣了一瞬,那雙眼裏浮起一層困惑:“為什麼?”
“因為是女孩。”
文瀾說這話時看著夏木的眼睛,眼睛裏充斥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之後拚命想理出一個頭緒的執著。
屋內死寂了良久,夏木才緩緩放下名單,嗓音輕了幾分,卻字字透著千鈞之力。
“可女孩也有入府的資格,城主擬定的章程裡根本沒限製男女。”
“文先生,能不能安排人去問問她們自己?去問問這些女孩自己的意願,而不是讓她們的家人替她們做決定。”
文瀾瞅著夏木那張綳得緊緊的臉,心底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會很難,但我可以安排一個見習文書去。”
“至於其他的書吏,手頭都攢著活計,挪不開身。”
“我想跟著一起去。”夏木定定地看著文瀾,“可以嗎?”
文瀾迎著那道寸步不讓的目光,終究還是微微點了頭。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派遣單,在那上頭落了幾行簡練的雲字,遞了過去。
“可以,就讓宋簡跟你一起吧。”
夏木眼中閃過一抹意外,隨即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她鄭重接過單子,抱拳一禮,隨即便頭也不回地退出了房門。
……
夏木把手裏的事情全部交代給秋葉之後,纔去書吏辦公房找宋簡。
宋簡正趴在案上對著一堆物資單子發愁,左手壓著工匠坊的申領單,右手翻著百草堂的藥材入庫冊,麵前還攤著後院這個月的採買明細,整個人像被埋在了紙堆裡。
聽見夏木叫她,宋簡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不情願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