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老實的。
有些男人藉著伸手把脈的工夫故意去摸醫徒的手背。
結果女兵直接就把人按住,以侮辱醫師的名義直接押進城門洞送往大牢。
如果還是不服,直接在登記表上他的名字後麵畫一個叉,表示拒絕入城。
這下好多人都老實了。
漸漸地,棚區秩序穩定下來。
每日值守東門的是女兵隊和輪值的精兵新兵。
精兵營和新兵營除了訓練還有屯田,輪值東門隻是日常勤務的一部分,今天是虎嘯隊輪上午,沉鋒隊輪下午。
隻有女兵隊每天都來。
從早到晚,女子棚那邊的秩序一直是蘇合帶著女兵隊在維持。
有些流民頭一回見到女兵時眼睛都瞪直了,等第三天時已經主動排隊讓她們檢查。
可石菖蒲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因為女子棚的人太少了。
每回來十幾個,最多二三十個。
相比男子棚區那邊黑壓壓的人群,女子棚始終空蕩得厲害。
但讓她感到意外的地方是,這群從青州來的流民對雲中城的女醫和女兵接受度並不低,比雲中城本地百姓的態度好得多。
還隔三差五有人好奇地問她們是不是交州百越族的女子。
有些麵善和氣的婦人來問,醫徒們都會好聲好氣地回答不是。
那婦人愣了半晌,神色有些恍然,似是終於想通了什麼,吶吶道:“我說呢,怎麼可能在豫州有這麼多百越族女子。”
蘭草指尖輕搭其脈門,順勢抬眸,好奇地追問。
“為什麼不可能呀?”
婦人長嘆一聲。
“因為黃天營守著東萊郡,快把句芒部落的女子抓絕了呀。”
她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激動,沒有咬牙切齒,沒有義憤填膺,反倒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無奈。
她垂下,語氣裡多了幾分惋惜,聲音也低了下去。
“雖然我們不同族,但同為女子,句芒部落那些女子也實在是可憐。”
“黃天營是鐵了心一直在抓,東萊郡內但凡年輕些的女子大多不敢單獨出門,夜裏更不敢。”
“我們能逃到雲中城已經是命大了,也是沒辦法了呀,在那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蘭草眼中閃過疼惜,握著婦人的手輕輕拍了一下。
“沒事了,你們已經來到了雲中城。”
三日後,第一批留置流民終於獲準入城。
經過確認的流民重新在城門口排起了隊,登記、核實身份、錄入戶籍。
沈硯坐在登記桌後麵,炭筆在名冊上沙沙地寫著,寫滿一頁翻過去,再寫滿一頁。
那些登記完走進城門的流民臉上帶著疲憊和釋然,有人抬頭看著雲中城寬闊平整的街道和臨街敞著門做生意的鋪子,愣在原地好一會兒。
寬闊平整的街道、來往叫賣的商鋪、井然有序的人流,與他們一路逃荒所見幾乎像兩個世界。
同時,流民們發現各處牆上都新貼了告示,紙張還很新,墨跡像是前兩天才幹的。
告示上寫著即日起全城百姓必須將水燒沸後方可飲用,因為水中有蟲,若不燒開飲用可能致病。
若已有腹瀉、腹脹、便血等癥狀,可前往城內各處醫館開具驅蟲藥方,藥方已張貼在告示下方,醫藥費自理,若是無力支付者可以工代賑,領取驅蟲葯。
有人在告示前麵站了很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終轉身朝街對麵的百草堂走去。
百草堂的門還是那扇門,診台還是那些診台,坐在診台後麵的還是那幾個被他們罵過的女子。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抬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
女兵和醫署的事在雲中城裏傳開了。
傳法跟以往那些流言不太一樣。
以往都是捕風捉影,都是“聽人說”,這回是東門外幾百號流民親眼看見的。
訊息從東門開始往城裏滲,滲進茶館、滲進菜市場、滲進每一個角落裏。
“聽說了嗎,東門外頭光是女兵就有好幾十個,穿甲佩刀,比那些男兵還凶,當場就把一個鬧事的給砍了,血濺了一地,直接拖進大牢裏去了。”
“什麼幾十個,我聽說是十來個,領頭那個姑娘紮著高馬尾,一刀就把匕首給挑飛了。”
“百草堂那個事你們聽說了沒有?真有蟲子,好長一條,從屁股裡拽出來的,還是活的!就那些女大夫給看好的,喝完葯就拉出來了。”
“女的真能當大夫治病?”
“你不是剛聽完嗎,人家把蟲子都拉出來了,那麼大一條。”
在這些流言的縫隙裡忽然有人猛地提了一句。
“又是女兵,又是女醫的,城主府裏頭不是還有女書吏嗎,這麼看來,城主恐怕還真是個女子啊。”
這話像一把鎚子敲在了所有人都隱隱約約摸到了卻沒有說出口的那層窗紙上。
以前也有人爭論過城主是男是女,但吵來吵去沒有結果。
但現在這些女兵、女醫、女書吏一股腦全冒出來了,大家再想起這茬,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爭的了。
角落裏的小姑娘聽著大人們七嘴八舌,拉了一下旁邊婦人的衣袖。
“娘,城主真的是女子嗎?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當女兵?”
那婦人被問得一愣,皺著眉剛要開口說哪有女人當兵的,話到嘴邊卻忽然卡住了。
東門的事滿城傳得沸沸揚揚,人家真刀真槍砍了人還抓了鬧事的,這話她已經說不出口了。
最後隻能擠出了一句敷衍:“你還小呢。”
女孩皺起眉頭把手從母親袖子上抽回來,倔強道,“我都十一了,已經不小了。”
旁邊桌上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聽見這話把茶碗往桌上一擱,重重哼了一聲。
“女孩子家家,長大了就該嫁人相夫教子,舞刀弄槍的像什麼樣子。”
“要我說這城主也是不負責任,居然讓女子當兵沖在前麵擋刀子,他自己倒縮在城主府裡不露麵,哪像個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