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585章

石菖蒲步履生風跨入二堂，目光沒有在沈忘和斥候身上停留，而是徑直抵至案前，抱拳行禮，乾脆利落。

她將東門發生的變故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隨即直言道。

“屬下建議立即收縮流民入城的登記，不能讓他們直接進城了。”

“可在東門外搭建臨時棚子，所有新到流民先在棚子裏隔離三日，確認無發熱、無腹瀉、無便血之症者，方準放行”

“至於已經進城的這批人也要就地隔離，他們的排泄物需要用石灰覆蓋之後再深埋，絕對不能再留在街麵上。”

說到此處，石菖蒲語調陡然一沉，神色肅穆。

“尤其是排泄物，雲中城以及縣城內設了都廁，尚可控製，可城外流民萬千，如廁向來隨意。”

“患此病的流民其排泄物中有蟲與血，一旦汙染水源，飲用了生水的百姓就會接連感染。”

“此病以慢性消耗為主，死亡率不如霍亂鼠疫那般駭人，但它持續時間長、覆蓋麵廣，若不及時控住源頭，將形成綿延不絕的疫情。”

沈忘聽至此處，麵色鐵青，沉聲追問：“能控製嗎？”

石菖蒲眉頭鎖死，“難，因為不知道這一路上多少水源已經被汙染了。”

“我們接診的這個男人拉肚子拉了好幾天的排泄物就排在路邊，下一撥流民經過那個地方，在旁邊的河裏打水喝，喝完也會被感染。”

“救治是不夠的，根子在汙染，隻要汙染源切不斷，病人隻會一批接一批。”

“燒水喝不就能遏製源頭了？”

雲懷瑾的聲音從案後傳來，平淡如常，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從雲寨起就已經下令燒水喝，斥候在外行軍也是盡量燒開生水，避免水中有蟲，這並不是什麼新法子。”

石菖蒲麵露難色，斟酌著字句開口道。

“城主，燒水喝這道命令確實從雲寨時期就已經在推了，但主要是在城主府內部、東門大營和斥候隊這些直屬人馬上推行得比較徹底。”

“至於府外的普通百姓，燒水的習慣至今沒有完全建立起來，尤其是在流民中間，他們一路奔波能弄到一口涼水喝就已經不錯了，更不用說還要尋柴生火。”

“而且習慣難改，百姓幾輩子喝生水過來的，沒那麼容易一句話就改掉。”

“難改就不改了？”

石菖蒲麵色瞬間僵住，如鯁在喉。

雲懷瑾從案後看著她，那張臉上沒有怒意，沒有責備，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菖蒲，我知道，救一人易，救眾生難；尤其是根深蒂固的習慣，更是難上加難。”

“但這也是你、你們的課業。”

石菖蒲沉默了半晌，雲懷瑾的意思她完全聽明白了。

這個根深蒂固的習慣不單是指喝燒開的水，還有女子行醫這件事本身。

改習慣，方能治本。

百姓不信任百草堂，是習慣；不肯燒水喝，是習慣。

這些習慣就像那些盤踞在田間地頭的老規矩，沒人去撬，就一代一代傳下去。

雲懷瑾語調如霜：“病根已見，那便去治，你需要什麼我給你調什麼，明白嗎？”

石菖蒲仰首，神色肅然，抱拳行禮：“是，屬下明白！”

“屬下需要立即收縮城門的管控，調兵維持東門外秩序，徵調石灰，在東門外建設臨時流民留置點。”

“還要抽調醫署人手分班值守留置點，另外東門內的登記也要暫停優先篩查已入城的流民。”

她話音剛落，雲懷瑾已經朝門口喊了人。

傳令兵快步進來，她一條接一條地發令，語速極快，一字一頓，沒有絲毫停頓和猶豫。

文瀾那邊讓他立即擬一份安民告示，告知全城百姓即日起禁飲生水。

周大山讓他立即調城防輔助隊去東門外搭建臨時棚子。

雲逐光讓他單列一筆防疫專項資金。

李恪讓他調一隊人到東門外協助維持秩序配合石菖蒲調遣。

說到調兵時雲懷瑾忽然頓了一下，然後對著正要退下的傳令兵補了一句：“女兵隊也要調出來。”

石菖蒲微微一愣，隨即抱拳行禮，轉身快步退出了二堂，離開時防疫章程的框架已在腦中成型。

沈忘僵立案前，麵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

他剛才還在講平陸郡拿不拿、怎麼拿，話還沒說完，疫情的訊息就從城門口直接壓到了二堂。

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雲懷瑾不可能再調動精兵隊去往青州擴張。

他心裏有些急了，往前邁了半步，剛喊了一聲“城主”，便被雲懷瑾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現在不宜調兵擴張平陸郡。”

沈忘麵色僵滯，未盡的話語被生生壓回喉間。

雲懷瑾瞧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

“沈忘，我隻是說不宜調兵擴張，不代表不可以暗中滲透。”

“雖然對龐陽的推算產生了偏差，但大方向還是沒錯的。”

如今平陸郡空虛，但眼下瘟疫是個未知數，調兵風險太大。

兵不能動，但人不一定不能動。

不一定要大張旗鼓地進攻，也可以暗中滲透，來一手燈下黑。

先佔住平陸郡的耳朵和眼睛，紮下釘子，遠比名義上的佔領更為緊要。

沈忘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驟然亮起一點精芒，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他心領神會，對著雲懷瑾深施一禮，方纔的鬱氣一掃而空。

“城主英明，屬下會好好謀劃的。”

“當然，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周文煥的助力了。”

青州那邊的商路周文煥剛跟袁立搭上，以周家商隊的名義往平陸郡派人，再名正言順不過了。

雲懷瑾點了點頭便讓他先退下了。

沈忘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已經恢復了慣常的輕捷。

二堂裡隻剩斥候還垂手立在案側，雲懷瑾轉向他吩咐道：“加派人手，由山貓統一調配。”

“重點摸清平陸郡目前的兵力分佈情況，官道沿線還有多少散兵遊勇，郡城和各縣城現由誰把守。”

“同時跟緊龐陽，他在昌陽縣外跟公孫昂僵著，有變化隨時報。”

斥候抱拳稱是，轉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