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了許久之後,沈忘把筆擱下,低頭掃了一眼紙上記得密密麻麻的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感謝應先生的配合。”
應聲嚥了口唾沫,此時他的腦袋有些發暈,像是被人用同樣的問題從不同角度反覆碾壓了無數遍,然後又被敲散了思緒。
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回答問題比走鏢押貨還累。
他還是客氣地回了一句“應該的”。
“應先生孤家寡人,可你的兄弟們還有親人在青州,何不考慮早早把他們接回雲中城來?”
應聲皺起眉頭。
這人的話頭轉得太快了,剛才還在審他,現在突然關心起他兄弟的親人家眷來了。
他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接茬。
“我還在考慮是否在雲中城落腳。不過就算要落腳,以後該帶著兄弟們做些什麼營生,這都是個問題啊。”
他是真沒想好,他那些兄弟就會走鏢押貨,別的啥也不會。
“何不如考慮進暗影司?”沈忘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來了!
應聲的眼睛微微亮起,心裏那根綳了許久的弦反而鬆了一瞬。
這城主府果然打的這個心思,從江離遊說、王悍放話、囚車進城,一路鋪墊到現在,終於亮底牌了。
“為什麼?暗影司是幹什麼的?”他反問。
“應先生有這一技之長,非常適合在暗影司。”
沈忘把筆擱在筆架上,語氣平淡,“暗影司其實就是個監視的差事,在雲中城收收風,聽一下流言什麼的。”
“你們難道不擔心我會反水嗎?畢竟我之前是給黃天營和田家幹活的。”應聲盯著沈忘的眼睛。
沈忘淡淡笑著,“不過是個差事罷了。”
“但最重要的還是,你們隻要有雲中城在的一日,就能在雲中城安心待一輩子,不用受到盤查,不用受到剝削,這不好嗎?”
應聲微微一愣。
這話聽著倒是挺美好的,不用受盤查,不用受剝削,安心待一輩子。
他在青州走鏢這麼多年,進過的城不下幾十座,每一座都要盤查,每一座都要打點,每一座都有不同的規矩和不同的剝皮抽筋。
可這套話說得太好了,好得讓他心裏總有一點不踏實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讓我所有的兄弟全部進暗影司?”
“不是,隻有你。但你的兄弟可以成為你的探子,替你收集情報,他們的行動行為均不受城主府限製安排。”
應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受限製的不止他一個,他那些兄弟們全都要替他幹活,但不用進暗影司,不用被綁死。
這安排太精了,既綁住了他,又放過了他的兄弟,讓他覺得自己還有退路。
“你們雲中城,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從他踏進這座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停地觀察和傾聽。
在城門口,他聽見了許許多多個青州口音的人,有的跟攤販討價還價;有的在茶館裏跟人聊收成;有的在用青州話罵自家孩子不好好吃飯。
這些青州人一聽就是自己逃過來的,而不是被抓來的,被征來的。
他們在街邊擺攤、喝茶、聊天、罵孩子,活得跟在青州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安穩。
還有那些士兵巡邏的樣子,那些鋪子敞開門做生意的樣子,那整齊的街道、有序的佇列。
沈忘說“不用受盤查”,他剛纔在東門登記的時候確實沒被盤查,就問了姓名籍貫,一筆記完就放行了,前後也就幾句話的工夫。
沈忘說“不用受剝削”,他一路走來還沒看到任何當差的向百姓伸手要錢的景象。
難道這看似美好到令人不安的話,都是真的?
應聲忽然僵住了。
他的耳朵從剛才就一直在捕捉周圍的聲響,遠處有人在說話,廊下有人在走動,王悍的腳步聲正在往二堂方向去。
他聽見王悍停在一扇門前,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聽見王悍走進去,聽見王悍開口說了一句“城主”。
然後他的注意力就被沈忘的問題拽走了,後麵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見。
他回過神來,看著沈忘,恍然大悟。
這人剛才故意以極快的語速追著他問,用各種不同的方向反覆問同一個問題,跳躍式地切換話題。
他一直在專心應對沈忘的審問,耳朵雖然還在捕捉周圍的聲音,但腦筋全用在組織回答上了,根本沒有餘力同時聽清王悍那邊的聲音。
沈忘從一開始就算好了王悍會去二堂彙報,所以在他進門的那一刻就開始用審問把他的聽力鎖死在辦公房裏。
這個沈忘,有點意思啊。
不是那種尋常審問的套路,是連他這雙耳朵都算進去了,這種被人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拿捏住的感覺應聲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他不羈地笑了起來,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
“如果你們雲中城倒了,我可以帶著我的兄弟叛逃嗎?”
沈忘語氣很是平淡,“你跟你的兄弟們恐怕都死了都等不到雲中城倒了。”
應聲深吸了一口氣。
好大的口氣!這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副表情就好像雲中城永遠不會倒一樣,這份底氣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與其想雲中城倒了,何不如想想,雲中城下一步擴張的方向是哪裏。”
應聲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沈忘那張依舊掛著淡淡笑容的臉,又低頭看向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自己供詞的紙。
青州,他的供詞涉及最多的就是青州。
沈忘剛才反覆盤問的全是青州糧道走向、青州龐陽的兵力、青州關卡的位置。
他這是在套情報,在為下一步往青州那邊擴張鋪路?!
應聲緩緩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沒有收。
“好啊,好啊!我還真是想親眼看看,雲中城接下來到底是被這亂世的洪流一口吞得骨頭都不剩,還是反過來吞盡這片洪流了。”
沈忘淡然道,“歡迎。”
他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翻開空白的頁麵,把筆遞過去,又指了指冊子旁邊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姓名的單子。
那是明冊,應聲需要在上麵簽字。
然後又推過來另一本暗冊,上麵有他兄弟們需要核對的名錄,和相對應的房屋地契,顯然都早就準備好的了。
從口供到契約到安居到拜門接納,一整套流程流水般地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