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557章

田穗通過城門，一個值守的士兵接過她的包袱開啟看了一眼，又輕輕合上遞還給她。

她抱著包袱，一步一步走進雲中城。

就這麼進來了。

更讓她心口發燙的是，那個書生還告訴她怎麼去，這不是她預期的東西，沒有冷漠和推諉，竟然是指引。

她站在城門內側那顆老槐樹下，看著街上那些挑擔的、牽驢的、買菜的人，一時間有些恍惚。

但她沒有全信那個書生的話，她在街上攔了幾個婦人，專挑那些挎著菜籃子的、在井邊洗衣裳的、抱著孩子在門口曬太陽的，輕聲問：報官要去哪裏。

那些婦人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磨破的鞋尖和乾裂的嘴唇上停一瞬，然後露出一點心疼的神色。

回答的口徑和那個書生一模一樣。

田穗就這樣一路問到了城主府。

青磚灰瓦，門前階上站著兩個持矛的士兵。

她的心像打鼓一樣，在胸腔裡擂得生疼。

她站了很久，把一路走過來時在心裏打了無數遍草稿的話重新默了一遍，然後一步步走上前，聲音微微發顫。

“二位官爺，我、我想報官。去哪裏報？”

其中一個士兵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抬頭看向她：“直接進去，右轉，有個門房，你進去就是了。”

田穗呆了一瞬，然後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穿過前院，右轉，果然有一扇敞開的門。

門房裏擺著兩張木案，一左一右。

右邊那張空著，筆墨紙硯碼得整整齊齊，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左邊案後坐著一個女子，穿著灰布短褐，頭髮用布條紮在腦後，麵容尋常，神情冷靜。

她正在整理幾張紙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田穗身上掃了一下，然後開口。

“我是寒衣，你有什麼事？”

田穗有些詫異地站在原地。

衙門裏頭，竟然會有女子？

“我……是來報官的。”

田穗把包袱在胸前抱緊了些，聲音有些發緊。

寒衣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不信任”了。

她在門房輪值也有些日子了，那些來報官的百姓，十個裏有八個看見她是女子，第一反應都是遲疑。

她不惱，也懶得解釋，隻是把筆擱下，抬眼看向田穗。

“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就行了。”

田穗皺眉，“你能做主？”

寒衣的語氣依舊平淡：“不能，但今日是我負責，可以先跟我說。”

田穗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寒衣就讓她那麼看著，沒有催，也沒有多說一句“你放心”之類的話。

這反而讓田穗心裏那點疑慮鬆動了一些。

這人說話不哄人，有一句是一句。

然後田穗開口了。

那些話像是打好了腹稿一樣，從她嘴裏傾瀉而出，竟沒有半點磕磕絆絆。

她從田家怎麼收她的地開始說起，旁敲側擊、許宗親、燒她麥田，以族規壓她、縣衙不受理、田家的人如何在她田埂上圍堵她。

田穗說到最後，聲音反而穩了下來，像是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寒衣沒有打斷她，隻是拿著炭筆，用最簡潔的字句以及代號，將田穗說的每一件事記下來。

隻在聽到“臨溪縣”三個字時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寫。

田穗說完了，胸口還在因為剛才那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而微微起伏，然後她看見了寒衣握著炭筆的手，看見了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你會寫字？”

她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

寒衣點了點頭，把紙拿起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條都記得清楚，時間、地點、何事，分門別類，沒有遺漏。

她把紙放在案上，站起身說道：“你在此等候，我去通報。”

田穗眼底的驚訝還沒收盡，又聽見這句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要等多久”，又想說“你會回來吧”，可話到嘴邊全嚥了回去。

她隻是點了點頭，目送那道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廊道裡。

……

辦公房裏，沈忘接過寒衣遞來的紙，一目十行掃過。

他的目光先是在“臨溪縣”三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田家”上，最後在“二十畝地”那裏微微挑了一下眉。

一個女子，獨自耕二十畝的地？還堅持了三年孝期？

他把紙遞迴去，語氣平淡道，“讓她錄個口供吧。沉鋒隊那邊應該在返程路上了，田家的罪多一個也不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可以帶去文瀾那邊登記個戶籍，地契再換成雲中城的，到時候她回去，直接跟臨溪縣那邊一對，就能拿回田地了。”

寒衣接過紙點頭，迅速退下了。

田穗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寒衣回來。

她站起來，目光緊緊追著寒衣手裏的紙，等著一個答覆。

寒衣把沈忘的話複述了一遍，田穗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

“什麼叫田家和臨溪縣的縣令正在被押送返回雲中城的路上？”

這句話她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竟然沒聽懂。

田家？族長田德茂？主事的田文厚？還有縣令田淮名？被押送？在來雲中城的路上？

她走了整整一天加兩個晚上才從臨溪縣走到雲中城，可就在她趕路的這段時間裏，她想要告的那些人，已經被關進囚車朝這裏押過來了？

寒衣沒有解釋。

不是不想解釋，是她確實不知道更多細節。

她隻知道沉鋒隊那邊已經得手了，王悍押著人在返程路上，至於怎麼得手的、過程如何，她沒收到詳細情報。

“先錄個口供吧。”她說。

寒衣在木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炭筆，又抽出一張新的粗紙鋪開。

這次她寫得很慢，字跡工整，跟方纔那張速寫的潦草判若兩紙。

她寫了田穗的姓名，寫了田家的罪名，寫了燒田的時間、爭地的手段、縣衙的不作為。

每寫一條，就停一下，像是在心裏把那些資訊重新捋一遍，然後繼續落筆。

寫完之後，她把紙調轉過來推給田穗，讓她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