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厚正在書房裏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兩碟小菜,一籠蒸餃。
蒸餃剛咬開一個口子,滾燙的湯汁還沒來得及吸進嘴裏,下人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膝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撲進門的。
“老、老爺!不好了!外麵來了好多兵!說是雲中城來的!要、要捉拿老太爺和您!說您通敵黃天營!”
湯匙掉進粥碗裏,濺起一片米湯。
雲中城?怎麼可能!江離和啞巴昨天才走,快馬加鞭也要一天才能到雲中城,就算一到就調兵,調了兵就往回趕,也不可能這麼快!
除非……除非他們根本沒等那兩個人回去。
除非那兩個人送走的同時,兵就已經在路上了!
“田安!”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快去通知爹!快!”
田安從廊下沖了出去。
田德茂在後院自己的房中剛用完早膳。
一碗粳米粥喝了一半,筷子擱在筷架上,正用帕子慢慢擦著手指。
田安衝進來的腳步聲急促得沒有規矩,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到了。
“老太爺!雲中城的人衝進來了!要拿您和老爺!”
田德茂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冷哼了一聲。
雲中城,他倒是小瞧了。
從陳庸手裏奪梁郡,打退胡麻子,分田分房搞什麼撫恤章程,他以為那不過是個會收買人心的山賊頭子。
現在看來,他看走眼了。
這個人會打仗,會治城,還會下棋。
不聲不響地把棋子擺好,等你發現的時候,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去,把書房點了,再派人去把糧倉燒了。”
田安瞪大了眼睛,“老太爺!”
田德茂看著他,目光平靜。
“快去。”
田安跺了一下腳,轉身沖了出去。
田德茂沒有動,就那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他勾起嘴角。
雲中城想以通敵罪拿下田家?證據?信已經送出去了,天亮之前就出了臨溪縣地界,現在怕是已經到了青州。
沒有那封信,通敵就是空口白話。
雲中城興師動眾衝進來,無非是衝著糧食。
隻要糧倉燒了,他們什麼也得不到。
到時候縣衙那邊收到訊息,把求救信往青州一遞,龐陽的兵一到,這區區雲中城,不過螻蟻罷了。
田安衝進書房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火摺子,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老太爺說燒,那就燒。
他蹲下身,把火摺子湊到廢紙簍邊,火苗舔上紙緣,騰地躥起來,順著書案上的宣紙、牆邊的捲軸、架上的冊子一路往上爬。
火勢躥得極快,乾燥的紙張和竹簡在火焰裡蜷曲、焦黑、碎裂,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
門外的士兵聽見動靜,有人喊了一聲:“書房有人!拿下書房!”
腳步聲從廊下壓過來。
田安把剩下的火摺子往火裡一扔,轉身朝門口衝去,剛跨過門檻就撞上了迎麵衝來的士兵。
他揮拳砸過去,砸在甲片上,指骨生疼。
士兵沒有退,反手一肘甩在他太陽穴上,他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筋骨,軟塌塌地倒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見火焰正在吞噬牆邊那排書架,火舌卷過書脊上的題籤,把“田氏族譜”四個字一點一點舔成灰燼。
他咧開嘴笑了。
燒了好啊,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田德茂聽見遠處傳來的救火聲,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門被撞開了,湧入的士兵迅速分列兩側,矛尖齊齊指向堂上。
王悍跨過門檻,環首刀的刀柄在晨光裡微微發亮。
他看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老人,一聲令下。
“拿下。”
田德茂放下茶盞,理了理衣襟下擺,站起來,抬起雙手,任由士兵將他反剪。
被押出門的那一刻,他看見田安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廊下,臉上掛著血,嘴角還殘留著那個來不及收起的笑容。
一個渾身濕透的士兵跑過來,在王悍麵前站定抱拳。
“書房的火勢已經控製住了,燒了一部分文書賬簿,現在正在整理搶救。”
田德茂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麼快,書房的火從點燃到被發現再到撲滅,前後纔多久?難道他們不是衝進來才發現書房的?
難道……他們是早就知道書房在哪裏,早就知道田安會去燒書房,第一時間就奔著那個方向去了?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在莊子裏轉悠的那兩個外鄉人,他們不是來巡查的,是來摸底的。
每一座糧倉的位置,每一條糧道的走向,祠堂的佈局,老宅的格局,書房在哪個跨院……他們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了。
田德茂盯著王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冷笑。
“好,好一個雲寨,老夫倒是小看了你們。”
王悍挑了一下眉梢,瞥了這老人家一眼。
沒想到這老頭對他們還挺瞭解,就是不夠醒目。
一陣急促的哨音從祠堂方向傳來。
三短一長,敵襲。
緊接著一個士兵從那邊飛奔而來,在王悍麵前剎住腳步,抱拳:“王隊長!外麵有族兵攻擊祠堂!人數不少,看著有五十多號人!”
田德茂的嘴角又彎了起來。
田家的族兵不少是自己帶出來的,從十四歲開始用刀,在臨溪縣的地麵上從來沒人敢跟他對著乾。
王悍也笑了,他等的就是族兵來送。
“田家抵抗,殺無赦。”
士兵應聲轉身跑了出去,竹哨聲響徹整個老宅。
田文厚被人押著站在廊下,聽見王悍的話,猛地掙紮起來,嘶聲喊道:“小兒你敢!”
王悍轉過身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就一瞬。
然後王悍大步朝門外走去,經過田文厚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若不是要名正言順,你們,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