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549章

不到半日，江離就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不是零星幾個人的腳步，是整支隊伍行軍的腳步，沉悶，整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一麵被無數雙手同時擂響的戰鼓，從地皮上隱隱傳過來。

他站在官道旁一處緩坡上，看著那支隊伍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來。

隊形整齊，槍桿如林，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甲片偶爾碰撞的細響。

王悍走在隊伍最前麵，他的環首刀掛在腰間，手搭在刀柄上。

看見他，隻是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自己則走到路邊。

兩個人沒有寒暄，江離直接把臨溪縣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田家的位置分佈，祠堂在何處，大宅在何處，糧倉幾座，分別在哪裏，糧道怎麼走。

王悍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從懷裏掏出地圖，蹲下來在地上鋪開。

江離看著那張圖，目光微微凝住了。

臨溪縣的地圖，雖然隻是個大概輪廓，但主要的大路、官道、糧道全部標了出來，甚至還有糧倉、縣衙、田家祠堂、田家大宅、武器庫等重要地點的位置標記。

這張圖，和他這些日子在臨溪縣田埂上用腳踩出來的路徑、用眼丈量的距離、用心默記的佈局，比他自己摸出來的更細，更全。

有些地方他還沒走到，圖已經畫出來了。

他知道斥候了不起，但親眼看見這些符號和線條落在紙麵上時，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重新掂了掂雲中城的斤兩。

王悍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根據江離的補充點了幾個位置，然後劃出幾條路線。

從哪個方向壓過去可以最快控製糧倉，哪條路是田家護院最可能用來支援的，哪個位置適合設伏攔截可能的逃竄。

他看得很快，腦子裏已經在推演了。

直到推演的差不多了，王悍把地圖收起來，下令安營紮寨，休息補充體力。

沉鋒隊迅速散開，有人選地，有人搭帳，有人巡哨，有人給馬卸鞍喂水。

軍醫也在裏麵跟著忙活。

兩個女子，都穿著灰布短褐，長發用布巾緊緊束在腦後。

一個蹲在灶邊幫夥伕添柴，另一個坐在營帳門口，就著最後一縷天光核對藥箱裏的清單。

她們腰間都別著匕首，不是什麼擺設，刀柄被磨得發亮，是經常握、經常拔、經常用才會有的光澤。

江離認識她們，是城主府裡的醫徒，可如今卻在隨軍，那就不是普通的醫徒了，是軍醫。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摺扇唰地展開，又合上。

雲中城，他以為他已經看清楚了，現在看來，他看到的，還隻是浮在水麵上的那一小截。

……

田穗剛從地裡回到家中。

她把鋤頭靠在門後，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順著下巴淌下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正要坐下歇口氣，就看見門口旁邊的石墩上坐著一個人。

是她母親生前的好友，也是族裏的婦人。

婦人看見她回來，站起來迎上去，臉上的表情讓田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婦人拉著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這些話在喉嚨裡憋了太久，不吐不快。

“穗兒，田家明日就要來收你的地了，沒得商量了。”

田穗皺起眉，剛要開口，婦人已經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公平，可沒有辦法啊！你一個姑孃家，鬥不過他們的。”

“你爹孃在地底下，也不想看見你這樣，要不算了吧，啊？”

田穗沉默了許久，低下頭看著自己手。

虎口有繭，掌心有血泡。

她忽然想起江離在田邊問她的那句話：姑娘，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替你做主，你願意讓這個人替你做嗎。

她抬起頭，看著婦人，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不信沒有辦法。”

婦人一愣，又搖頭嘆氣，轉身走了。

田穗回到屋裏，把門關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

爹孃留下的這間屋子，土牆上還留著爹用炭筆畫的記號，那是她小時候量身高的劃痕，一年一道，從膝蓋那麼高一直劃到腰際。

她把門後那把鋤頭拿起來，在手裏握了握，又輕輕放回原處。

然後她走到床邊，從床頭翻出一隻舊包袱，抖開鋪在床上。

乾糧，幾塊雜糧餅子，硬得能砸死人；水囊，灌滿；一件換洗衣裳；火鐮；半截蠟燭。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塞進包袱裡，繫緊，甩上肩。

推開門的時侯，天已經暗下來了，西邊最後一抹光正在山脊上收盡。

田穗從小就知道郡城在哪個方向，不是看太陽看的，是看運糧的獨輪車。

每年收糧的時候，田家的獨輪車一輛接一輛往東去，那是去睢郡的路；但偶爾有幾輛，會往西走，那是去郡城的路。

她爹活著的時候跟她說過，往西，走官道，一直直去，就是郡城。

她走在田埂上，遠處的村莊漸漸亮起了燈，一盞一盞，星星點點的，被夜風輕輕托著。

那些燈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融成了一片暖色的薄霧。

她沒有燈，也不需要燈。

月亮從東邊的山脊後麵升起來了，銀白的月光鋪在麥茬上，把田埂照得清清楚楚。

路在腳下，一直往西。

……

沉鋒隊剛歇下不到半個時辰，一陣極輕極細的哨音就從東邊飄了過來。

不是軍隊裏那種短促尖銳的竹哨，是斥候用的另一種調子，更長，更輕，像夜鳥掠過林梢時翅膀擦過枝葉的沙沙聲。

王悍從帳子裏走出來。

那個斥候翻身下馬，幾步就走到王悍麵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王悍聽完，轉過身，竹哨塞進嘴裏，吹響。

十個人的小隊迅速從營地裡抽出，列隊完畢。

王悍的目光從佇列上掃過，然後落在副隊李大壯身上。

“你帶隊，跟斥候走，去攔截東邊糧道。”

蕙心從營帳門口站起來，藥箱的背帶已經挎上了肩。

“是否需要軍醫隨隊。”

王悍看了她一瞬，“先不用。”

蕙心沒有多問，把背帶從肩上卸下來，點了點頭，退回營帳裡。

十人小隊走得很快，腳步聲整齊而急促，在夜色裡漸漸遠了。

江離坐在營帳外的石頭上，摺扇在指間慢慢轉著。

剛才王悍說“東邊糧道”，這四個字就已經夠了，足夠他把城主佈下的棋局猜出了大半。

他笑著搖了搖頭，啪地把摺扇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