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響了。
不是青禾吹的,也不是新兵隊那位隊長吹的。
是孫功,他站在空地邊緣,用儘力氣吹了一聲長音。
新兵隊下意識動了,哨音響,眾人列陣。
十五個人迅速收攏成三排,前排蹲,後排立,木槍從人縫裏探出去,矛尖裹著粗布,布上沾著石灰粉。
動作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但他們忘了,這一次哨音不是指揮,隻是開始。
女兵隊的反應比他們快了一些。
蘇合沒有吹哨。
她站在隊伍最前麵,目光死死盯著對麵那三排佇列的收攏過程。
前排蹲下去的那一刻,後排的木槍還沒完全探出來時,中間有一道空隙。
不是陣型的空隙,是時間的。
前排已經蹲穩了,後排還在調整槍桿的角度,那一瞬間,整個方陣是靜止的。
“左翼,壓!”
蘇合的聲音炸開來。
女兵隊從一開始就沒有列陣,而是散成三組。
左翼三人,右翼三人,中路四人。
蘇合的聲音落下去的那一瞬,左翼的三個女孩同時沖了出去,朝著對麵方陣斜插,貼著方陣左側的邊緣切進去,像一把刀子從肋下往上挑。
新兵隊的方陣剛剛成型,前排的注意力全在正前方。
他們看見中路那四個女孩正在逼近,距離還有十幾步,按照訓練時的節奏,這個距離應該先穩住陣型,等對方衝進來,再用矛尖逼退。
但左側也有人衝過來了。
站在左翼最外側的那個新兵餘光掃到有人影從側麵壓過來,下意識想轉矛頭——
“別動!穩住!”
領頭的那人喊了一聲。
他的判斷不算錯,因為側翼被切,最忌諱的就是陣型散開,一個人轉頭,整個方陣就會裂開一道口子。
但他隻看見了“不能動”,沒看見“動”的那三個人要幹什麼。
穀雨沖在最前麵。
她個子在女兵隊裏不算高,但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是壓低了往前傾的,像一頭貼地躥出去的幼獸。
她手裏握著短棍,棍頭裹著粗布,布上沾滿了石灰粉,但沒打算用棍子去捅對麵那個新兵,而是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裏。
短棍從側麵掄上去,精準地拍在他右肋下方。
石灰印子炸開,白花花的一片。
“一印!”
孫功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那新兵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矛桿下意識橫掃過來,穀雨已經從他腋下鑽過去了,像一條泥鰍,滑得抓不住。
他轉過身想追,後背又捱了一下。
是跟在穀雨身後的第二個女孩,短棍從下往上撩,印在他後腰上。
“二印!”
他急了,槍桿回掃,逼退了第二個女孩,但第三個人已經到了。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露出的側麵空擋切了進來。
短棍點在他左肩,石灰粉飛起來,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三印!出局!”
從蘇合下令到第一個人出局,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新兵隊的方陣還在原地,陣型沒散,矛尖還朝著正前方,但左側已經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領頭的那人額頭上滲出汗來。
他看清楚了,左翼那三個人衝進來不是要跟他的方陣硬碰硬,是要“換”人。
用三個人的全部注意力,換他這邊一個人的出局。
換完就跑,毫不戀戰,這不是他練過的任何一種打法。
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右翼又動了。
蘇合沒有吹哨,直接用嗓子喊:“右翼,切後排!”
三個女孩從右側壓上去。
這一次新兵隊的反應快了,後排立刻把矛尖轉向右翼,試圖用長度優勢逼退她們。
蘇合的心猛地提起來,右翼壓早了!
新兵隊的後排還沒完全收攏,矛尖正好對著右側,這時候切進去,會被逼退。
但女兵隊沒有硬沖,隻在矛尖前麵停了一瞬,然後分開了。
蘇合看見她們分開的那一刻,忍不住呼了一口氣。
幸好她們自己判斷了,自己調整了。
她們一個人往前壓,吸引矛尖的注意力;另外兩個人從兩側繞過去,繞的不是方陣外麵,是方陣裏麵。
她們從前排和後排之間的那條縫隙鑽了進去。
新兵隊的方陣是標準的三排陣。
前排蹲,後排立,中間留著一道不到兩步寬的間隙,是用來給前排撤退和後排補位留的。
她們就是從這道間隙鑽進去的。
鑽進去之後,沒有往前後打,是往左右打。
站在間隙裡的兩個女孩背靠背,短棍掄開,石灰粉在人群裡炸成一片白霧。
“三印!出局!”
“二印——”
“三印!出局!”
孫功的聲音已經跟不上石灰印子炸開的速度了。
新兵隊的方陣從內部被攪亂了。
後排的人想轉身,但間隙太窄,長矛轉不過來;前排的人想起來,但剛才的命令是“穩住”,他們不知道該不該動。
領頭的那人嘴巴張開了,但哨音沒有響。
不是忘了吹,是他不知道該吹什麼。
列陣?陣已經亂了。
散開?散開之後怎麼打?
他練過列陣,練過變陣,練過衝鋒,練過撤退。
每一種都配著對應的哨音,每一種都有人告訴他“這個時候該怎麼做”。
但現在,沒有人告訴他。
高個子站在第二排左側,牙關咬得死緊。
從穀雨切進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那道口子,從右翼鑽進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那道間隙。
他一直在等領頭的人吹哨。
“變突擊陣!快!”
他索性直接喊了出來,但不是對領頭的人喊,是對周圍所有人喊。
領頭的那人沒有吹哨。
他聽見了高個子的聲音,但手指按在竹哨上沒有動。
變突擊陣?現在?陣型已經亂了,這時候變陣,不是更亂?
但站在高個子旁邊的那兩個人,聽見“突擊陣”三個字,身體比腦子快。
實在是訓練時練過太多遍了,哨音一響,突擊陣就是往前壓,兩翼收攏,中路突進。
他們往前邁了一步,兩翼往裏收。
但哨音沒有響過,隻有他們三個人動了。
方陣裂開一道巨大的空擋。
蘇合看見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看見了那道空擋,是看見了空擋後麵那個站在原地、手指還按在竹哨上沒有吹的人。
他在等什麼?等命令嗎?
“中路!壓!”
她的聲音劈開了校場上所有的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