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文瀾迅速插話道,像是怕晚一息就來不及了。
他看著沈忘,眉頭擰著,語氣裏帶著一種少見的硬。
“若今夜圍了張家,城中隻會覺得是強壓,不會覺得是罪證,此事當從長計議。”
沈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正要開口——
“張延已經投誠了。”
雲懷瑾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無形的冷刃,生生切斷了兩人之間將起未起的爭執。
沈忘轉過頭看了文瀾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又帶著一絲恍然,像是終於明白文瀾為什麼這個時辰會出現在二堂。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有一絲極淡的、被搶先的不甘,但很快壓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沒有追問,隻是站在那裏,等著下文。
雲懷瑾的手指在案上漫不經心地叩了兩聲,篤,篤。
“張延已投誠,不宜拿下。”
“明日讓四門加強盤查,暗影司盯著張家,確認有車馬離開,再命人去請張猛和張虎來議事,聊一聊城中的流言。”
沈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張家的馬車經過城門盤查時,動靜鬧大,然後當街押送張虎來城主府。”
雲懷瑾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讓他們自己把罪坐實。”
沈忘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裏把這條計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幾息之後,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了文瀾一眼,又看向雲懷瑾,抱拳行禮。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二堂重歸死寂。
文瀾還站在原地,手裏的冊子拿在手中,沒有動。
他看著沈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幾息,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雲懷瑾看向文瀾。
“既然張延已投誠,那就收用了,進暗影司行事吧,他的作用,不僅僅隻是張家。”
她看了文瀾一眼,又看向門口的方向。
“這個人怎麼用,看沈忘的。”
文瀾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是。”
他沒有再說話,退後一步,抱拳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夜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燈籠輕輕晃,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文瀾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大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吞噬了所有光亮,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自己的辦公房走去。
二堂裡,雲懷瑾坐在案後,伸手拿起案上那份口供,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壓在鎮紙下麵。
她閉上眼,呼吸與夜風同頻。
窗外,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細碎而穩定。
她睜開眼,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燭火。
……
天剛矇矇亮,東門大營的校場上還籠著一層薄霧。
李恪手裏展開一張紙,紙上的字跡簡練,是雲懷瑾的筆跡。
看完後,李恪把紙摺好塞進懷裏,轉身朝營門走去,朝值守的士兵喊了一聲。
“傳令下去,今日四門換防,各隊提前一刻鐘到位。”
值守士兵應聲跑開。
霧氣未散,城裏的暗影卻已經動了。
張家老宅前後幾條巷子,天亮前後陸續出現了幾個不起眼的身影。
有挑著擔子歇在牆根的貨郎,有蹲在路邊啃乾糧的腳夫,有抱著孩子來回踱步的婦人。
誰也沒多看誰一眼,但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是張家那幾扇還未開啟的門。
側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下人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門縫大了些,一頂小轎從裏麵抬了出來。
青布轎圍洗得發白,邊角磨起毛邊,比尋常百姓家的還要樸素。
抬轎的四個轎夫低著頭,步子又輕又穩,轎子晃都不晃一下。
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三叔公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還暗著,街巷裏沒什麼人,隻有遠處牆根底下蹲著個黑影,看不清是人是物。
他放下簾子,聲音沙啞:“去城主府。”
管家應了一聲,朝轎夫揮了揮手。
轎子被抬起來,沿著巷子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張家後宅的後門也開了。
一輛馬車從門裏趕出來,車廂比張家平日用的那幾輛小了一圈,漆色也暗,看著像是從外麵買來的舊車,混在街上一點也不起眼。
車夫是張家的老下人,抓著韁繩的手指有些發抖,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車廂裡,張虎換了一身灰布短褐,頭髮用粗布條隨意束著,整個人縮在角落裏,肩背微弓。
和平時那個在醉仙樓裡高聲談笑的張家公子判若兩人。
馬車快出巷口的時候,他忽然掀開簾子,往後看了一眼。
門內,何氏站在門檻後麵,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拿著帕子捂著嘴。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隻隨便挽了個髻,臉上脂粉未施,眼底一片青黑,眼眶紅紅的,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哭過。
張虎隻看了那一眼,簾子就落下來了。
何氏站在門內,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手還扶著門框,很久沒有動。
旁邊的下人低聲喚了一聲“夫人”,她像是沒聽見一般,又站了一會,她才慢慢轉過身,往院子裏走。
身後的門緩緩合上,把那道藕荷色的身影關在了裏麵。
……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街巷照得亮了些。
城主府附近的街上,路麵漸漸熱鬧起來。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朝同一個方向走著。
前麵那頂,青布舊轎。
後麵那頂比前麵的大了一圈,漆色新,轎圍是深青色,邊角綉著簡單的雲紋,看著低調,但不寒酸。
轎中,周延年靠在轎壁上,閉著眼。
旁邊的小廝隔著簾子低聲說了一句:“大少爺,前麵有一頂轎子,看下人的打扮,像是張家的人。”
周延年睜開眼,伸手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頂青布小轎已經拐進了城主府門前的巷子,隻看得見一個轎頂和幾個轎夫的背影。
他看了一瞬,放下簾子,沒說什麼。
城主府側門,三個士兵從裏麵走出來,腰間別著腰刀,站成一排,目光掃過門口那片空地。
領頭的那個朝遠處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