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日頭毒得紮眼。
張猛在階下定住,下意識抬起手擋了擋那片白晃晃的光,復又頹然垂下。
手仍在顫抖,他隻能將手藏在衣袖裏,加快了步子,順著陰影遊廊往前走,可那脊背塌了下去,彷彿正扛著一副看不見的重枷。
廳堂內,張虎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先是懵了一瞬,隨即連滾帶爬地躥起,朝門口沖了兩步卻又生生釘住。
他轉過身,看著三叔公,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憤怒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
三叔公還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沒有看他。
張虎站在那裏,呼吸越來越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想吼,想罵,想衝上去把那老不死的從椅子上掀下來,可兩條腿卻沉得怎麼也挪不動步。
他張著嘴,喉嚨裡滾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像是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轉過身,踉蹌著跑出門去。
……
張猛跨出老宅門檻時,日頭已沉了大半。
餘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極細極長,橫七豎八地打在青磚地上。
他沒叫下人跟著,獨自順著牆根走,步子有些拖遝,腦子裏還轉著三叔公那句話。
“棄車保帥,全族陪葬。”
快到書房時,他在拐角處生生止了步。
前麵的廊柱後立著一道身影。
何氏換了一身深紫的素服,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整個人陷在背光的陰影裡,隻剩一雙抓著帕子的手,在暗處白得紮眼。
張猛的臉色更難看了。
何氏此刻顧不得去揣摩他的臉色,她搶上半步,聲調比平時拔高了一截,急促道。
“夫君,老宅那邊當真動了心思,要把虎兒捨出去?不過是酒後幾句渾話,爭地鬧了點小事,城主府就這麼沒有容人之量?”
張猛一聲不吭。
他像是沒看見廊下站著這麼個人,目不斜視地從她身側掠了過去。
何氏怔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衣角快要消失在轉角,她才如夢方醒,提著裙擺緊追了幾步。
“夫君!虎兒是你的嫡長,是張家的命根子!他要是出了事,張家還有什麼臉麵?”
張猛猛地剎住腳。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何氏,那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活氣。
“你知不知道城裏現在在傳什麼?是謀反,不是爭地,不是鬧事,是謀反。”
何氏被這目光紮得倒退半步。
她僵了一瞬,隨即硬生生拔直了脊樑,嗓音發顫卻轉冷。
“謀反?虎兒幾時有過那膽子?不過是家丁推搡了幾個不長眼的婦人,怎麼就成謀反了?”
“是推搡嗎?”
張猛跨上一步,卻在離她半尺處停住。
他居高臨下地籠住她,嗓音嘶啞:“人傷了,見了血,地契被撕了,滿城都看見了!你覺得城主府會聽你解釋?”
何氏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僵立在那裏,手裏的帕子絞得更緊了。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亮了一下,聲音也拔高了:“那我把虎兒送去青州!找我阿爹去!雲中城容不下他,青州難不成也容不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扯住張猛的袖子,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
“夫君,虎兒是咱們的獨苗啊!那年沒了那個小的,我懷裏就隻剩這麼一個念想了……”
提到那個死去的孩子,她的聲音陡然斷了。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沒掉下來,但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壓抑的、撕扯的嘶啞。
張猛垂眼看著她,胸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抵住,透不過氣來。
他想起了那個還沒滿周歲就咽氣的孩子。
那一個月,何氏哭得肝腸寸斷,險些壞了招子。
自那之後,她對張虎便生出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偏執。
那是捧在手裏怕碎了,含在口裏怕化了,由著他撒野胡鬧,也從不忍責備半句。
張猛閉了閉眼,強行將心頭那點酸澀壓下去。
“你當雲中城還是以前的張家天下?四門值守每日一換,全是新麵孔,你買不通,誰也買不通。”
何氏緩緩仰起臉,眼底那點哀求像是被火燎過,瞬間燃成了某種近乎扭曲的執念。
她猛地鬆開手,聲調陡然拔高,透著股孤注一擲的戾氣。
“那憑什麼搭進去的是我的虎兒?那個婢生子呢?他姓張,他不也是你張家的種嗎!”
張猛的眉頭狠狠一擰,眼角抽動了一下。
何氏此刻渾然不顧他的反應,她上前一步,步步緊逼。
“他不是聽了你的調遣,進城主府當書吏去了嗎?進了也有些日子了,一點有用的訊息都沒有,他佔著個張家兒子的名分,不就為了現下這點用處?”
迴廊暗處猝然落下一道聲音。
“父親。”
張延不知在那廊柱後立了多久。
他站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波瀾,像是剛才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聽見。
但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在袖口裏慢慢收緊了。
何氏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轉過身,看見張延的剎那麵皮抽動了一下,隨即迅速冷了下去,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矜持。
張延邁步上前,先對張猛躬身行了全禮,旋即轉過身,對著何氏又是極標準的一揖,聲音清冷。
“見過母親。”
何氏“嗯”了一聲,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移開了,像是在看一件不相乾的東西。
她往旁邊讓了讓,站到了廊柱的另一側,和張延拉開了距離。
張延沒去看她,隻對著張猛低聲道:“父親,兒子有些話,想單獨跟您談談。”
張猛盯了他幾息,半晌,才沉著臉點了點頭。
何氏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看了張延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戒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隨即轉身離開了。
……
張家書房。
張猛枯坐在案後,張延垂手立在對麵。
父子之間隔著一張書案,案上擺著幾卷經義,一盞茶,茶已經涼了。
張延率先破了死寂,“今日在城主府,文瀾敲打了我。”
張猛按在膝頭的手指猛地一蜷。
“怎麼說?”
“他命我重核城北的田產冊子,因為裏頭的數字對不上,那是我先前動過手腳的那幾頁。”
張延語氣平淡,沒有解釋推脫,隻是陳訴,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看那神色,他多半是瞧出破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