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95章

二堂裡安靜了幾息。

沈忘站在那裏，沉默了一會，隻見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深處翻出來。

他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

“城主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到雲寨的嗎？”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是刻意的壓低，是那種說起很久以前的事時，自然而然的沉下去。

“黑鬆林，是李教頭救的我們。”

雲懷瑾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沈忘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口供上，像是順著那些字，一路看回了過去。

“在被押到黑鬆林之前，我在另外一個黃天營大營，位置在豫州中部，離屠望所在的禹丘很近。”

他頓了一下。

“我在那裏埋伏了很久，活下來是最基本的。”

他說“活下來”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那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在那挑了許久，選了一個小頭目，他不算聰明，但夠狠，至少比那些又蠢又貪的廢物強多了。”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

“我替他出主意，教他怎麼分贓，怎麼往上遞功勞，怎麼在亂世裡把自己摘乾淨。”

“他用了我的法子剿村、搶糧，爬得很快，我也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副手。”

他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停了一下。

“但這種人，用完就丟，我提早察覺了他的意圖，所以……”

他停了一息。

“我先動了手。”

“在一次剿村時，趁著暴亂就挖了他的眼睛，割了舌頭，讓他既認不得人，也說不出話，我就藉機脫身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沒跑多遠，被另一支黃天營抓了，又成了俘虜。本來打算再找機會挑選目標，還沒來得及圖謀，就遇上了雲寨的人。”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後來就是黑鬆林的事了。”

雲懷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沈忘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屠望的人皮鼓，是從那個頭目嘴裏套出來的。”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他往上送的東西越多，升得越快，送女子去屠望大營，是豫州的規矩，這不是明麵上的，但大家心知肚明。”

“送的越多，獎賞越多；年齡越小，獎賞越多。那個頭目跟我說過，他送過最小的……”

沈忘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是喝醉了酒，第二天醒來，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屋裏安靜了。

穿堂風停了，紙頁不再動。

陽光從門口投射進來，落在沈忘的肩上，他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開了那道光線，退到了陰影裡。

“我替他清點過，記過數。那些女子從哪兒來的，往哪兒送的，經了誰的手……我都記著。”

雲懷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篤。

沈忘像是被那一聲叩醒了，眨了眨眼，從什麼地方抽離出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寡淡的樣子，但呼吸比剛才深了些。

“總之……屠望的規矩，豫州少部分人知道，張魁知不知道，不確定，但胡麻子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恢復如常。

“另外，青州的事……地公將軍公孫壤。”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咬字比平時重了些。

“公孫是舊姓，能在黃天營裡做到地公將軍，卻沒有掩蓋姓氏，說明他要麼不怕人查，要麼這姓氏本身就是他的憑仗。”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泥腿子造反，為的是吃飽飯；高門造反，為的是改朝換代。”

“公孫壤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黃天營裡，要麼有更大的圖謀，要麼背後有人。”

雲懷瑾聽完，沉默了一會，若有所思。

目光落在案上的口供上，伸手將其合上，手穩穩放在封皮上。

“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

“還有別的嗎？”

沈忘沉默了一息，“還有張家。”

“城裏現在有流言，是他們放出來的，先是張虎在醉仙樓說‘牝雞司晨’，張猛又在背後推了一把。”

“城外的田地的事情已查清了，界石被挪過，農戶是收買的，鬧事的人也是安排的。”

沈忘停了停，等了一息，才繼續說下去。

“另外，張猛的庶子張延，已化名進了城主府，目前在陳緒手下，負責城外丈量田地的文書記錄。”

雲懷瑾的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一下。

“文瀾怎麼說？”

沈忘答得乾脆：“他說他來處理。”

雲懷瑾點了一下頭。

“那就讓他處理。”

她說完這句，停了一息，像是在把幾條線在心裏重新過了一遍。

再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更淡了一點。

“張家先不動。”

沈忘抬眼。

雲懷瑾看著他，語氣不高，卻落得很穩。

“他們想把水攪渾，那就讓他們先攪。”

“人盯著，別打草驚蛇，輿論引導一下，方向換一換。”

她沒有解釋太多，隻是看了沈忘一眼。

那一眼已經夠了。

沈忘點頭：“明白。”

雲懷瑾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低下頭重新拿起案上的炭筆。

沈忘這才退了一步，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腳步不快，走到門檻時，外頭的光壓進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長了一瞬，又斷開。

人已經出了門。

二堂裡又恢復了安靜。

雲懷瑾放下炭筆，伸手從旁側抽出幾份文書，並排擺在案上

最上麵那份，是阿樹帶回來的。

幾條大路交錯，駐點、糧道、兵力分佈都標得清清楚楚，連水源和山勢都畫了出來。

中間那份，是許三的口供。

兗州的駐點、糧道走向、屠望大營的情況，被一條條圈出來，旁邊寫著“已核實”。

最下麵那份，是胡麻子的。

她翻到某一頁，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頁上畫著幾條線，不是路，是關係。

屠望、張魁、公孫壤，三個名字用線條連在一起，旁邊標註著日期和地點。

雲懷瑾把三份文書並排對齊，壓了壓邊角，一起放在案角。

她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好一會。

隨後指尖停在那三條線交匯的地方，停了很久。

然後，輕輕點了一下。

像是……在還沒人看見的地方，先落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