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塵土依舊飛揚。
柴猛杵在虎嘯隊的最前頭,雙手叉著腰,咧著大嘴,看著麵前那幫子正吆喝著、邁著整齊步子繞圈跑的隊員,臉上那得意勁兒還沒褪乾淨。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腦袋一偏,眼珠子朝旁邊斜了過去。
巧了,荊河也正站在破軍隊那邊,斜睨著他。
兩人目光在半空裏撞了個正著。
柴猛眉毛一挑,抬起右手,伸出那根粗壯的中指,衝著荊河,毫不客氣地、明晃晃地比劃了一下。
荊河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樂了。
他也不甘示弱,同樣抬起手,衝著柴猛回敬了過去。
旁邊不遠處的陳易,眼角餘光正好掃到這“隔空交鋒”的一幕,趕緊抬起手捂住嘴,可那笑聲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的,憋得臉都有點發紅。
王悍站在沉鋒隊前麵,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隊伍。
但仔細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一閃就過去了。
……
青禾幾乎是風一樣卷進後院的。
廊下晾著的幾件衣裳被她帶起的風掀得飄起來,又落回去。
院子裏,男女子隊正在訓練。
說是訓練,其實更像個自發加練的場子。
沒人吹哨,沒人下令,但該跑圈的跑圈,該揮棍的揮棍,該對練的對練,誰也沒閑著,也沒偷懶。
蘇合站在最中間那塊空地上,手裏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威,破空聲呼呼作響。
她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可她渾然不覺,一招一式,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旁邊幾個女孩跟著她練,動作比她慢半拍,但那股認真勁兒一點也不差。
青禾的腳剛踏進院門,女子隊那邊,不知哪個眼尖的丫頭先瞧見了。
“青禾姐!”
一聲清脆的喊叫,像顆小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水麵。
“唰”地一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正揮到一半的棍子頓在半空,壓腿壓到齜牙咧嘴的僵住了姿勢,互相糾正著動作的也猛地轉過頭來。
眼睛一個比一個亮,臉上一個比一個笑得更開。
蘇合手裏的棍子往地上一戳,三步並作兩步躥了過來。
“青禾姐!”
她喊得最大聲,聲音脆生生地在院子裏炸開。
“是不是來教我們卸骨術後麵招式的?我們都練了好幾天基礎了,就等著你來檢驗呢!”
她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青禾看著她那張興奮得發亮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院子裏這些跟青禾打過不少交道的女孩們都知道,這位平日裏總是沉著臉、沒什麼表情的青禾姐,臉上能出現這麼一絲絲的變化,已經是頂頂稀罕、頂頂“和顏悅色”的事了。
“不是卸骨術。”
青禾開口,聲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淡。
蘇合愣了一下,臉上的興奮凝固了一瞬。
青禾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過她身後那群同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女孩,又掃過旁邊男子隊那些已經停下動作、豎起耳朵往這邊張望的男孩們。
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明天一早,所有人,前去東門大營報到。”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短得像一根針落地的工夫。
然後……
蘇合最先回過神來,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極度的驚訝和不敢置信,猛地拔高了好幾度,帶著點劈叉的調子。
“所有人?我們女子隊……也去?”
青禾看著她,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男女子隊,全體所有人。”
蘇合的嘴瞬間咧開了,幾乎要咧到耳後根去,露出兩顆小虎牙,整個人也像被點著了似的,猛地蹦起來。
“聽見沒有!”
她轉過身,衝著身後那群女孩喊,聲音大得整個後院都能聽見。
“明天!東門大營!我們也能去!”
那群女孩像是被她這一嗓子吼醒了,愣神的表情瞬間碎裂,被狂喜沖得七零八落。
“真的假的?!”
“東門大營!我們能去東門大營了!”
“青禾姐說的是明天?明天一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成的!”
有人抱在一起蹦,有人把手裏的棍子扔上天又接住,有人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那股子興奮勁兒,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男子隊那邊,也緊跟著炸開了鍋。
石頭站在人群最前麵,嘴角緊抿著,勉強端著沉穩,可笑意還是從眼角眉梢溢位來
他身後那群男孩早就按捺不住,有人揮著拳頭喊“終於等到了”,有人互相拍著肩膀笑得前仰後合,幾個年紀小的更是原地蹦了好幾圈。
整個後院頃刻間沸騰起來,像一鍋翻滾的熱粥。
歡呼與笑鬧聲混作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
青禾站在原地,看著這群鬧成一團的少年少女,嘴角那點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她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
人群裡,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躥了出來。
是趙安,他個兒小,腿也短,可跑起來快得像隻兔子。
他從那群歡呼雀躍的男孩中間擠過去,穿過月洞門,一頭紮進東跨院。
東跨院裏,廊下的傷員們正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有人在換藥,有人在曬太陽,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隔壁後院那陣突如其來的歡呼聲,早就飄過來了,他們正納悶呢。
“那邊咋了?怎麼鬧成這樣?”
“誰知道呢,興許是哪個隊贏了對抗?”
“不對吧,聽著像是小孩在叫……”
趙安的出現,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
他跑到廊下,扶著柱子喘了兩口氣,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大大的笑,聲音響亮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爹!爹!明天我就能去東門大營了!訓練實習!明天一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