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道身影從校場邊緣匆匆跑了過來,是周大山。
他跑到近前,停下腳步,胸膛還微微起伏,但動作利落地抱拳行禮。
“城主!女兵營那邊的場地,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雙手遞上。
“這是東門大營的格局圖,屬下畫了個簡圖,您看看。”
雲懷瑾接過,展開。
紙上畫著大營的佈局,校場、營房、糧倉、馬廄,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邊上,新劃出了一片區域,用硃砂筆圈了起來。
旁邊引了一道水渠,新挖了茅房,還紮了籬笆。
周大山在一旁指點著解釋。
“女兵營就設在此處,離主校場不算遠,方便日後合練。”
“同時與主校場之間隔著個傷兵帳區,也算有個緩衝,以後若有女醫徒過來巡診辦事,也能就近在女兵營那邊暫時落腳歇息。”
雲懷瑾的目光在那張圖上緩緩移動,最後點了點頭。
“可以。”她把圖遞還給周大山,“就按這個來。”
周大山接過,臉上露出笑來。
雲懷瑾收回目光,看向點將台。
“集合吧。”她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準備宣佈。”
李恪肅然應道:“是!”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重新走上點將台。
站定,從腰間取下那枚竹哨,湊到唇邊,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吹響。
“咻咻咻——咻——”
三短一長,尖厲的哨音劃破校場上空的喧囂。
各隊隊長早已等候多時,哨音未落,此起彼伏的號令聲便炸裂開來。
“集合!”
“列隊!”
“精兵營!這邊!”
“新兵營!快!”
腳步聲紛亂而急促,十幾個方陣迅速向點將台前聚攏。
塵土飛揚起來,在晨光裡瀰漫成一片淡淡的黃霧。
雲懷瑾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迅速整隊的身影。
此時晨風拂來,輕輕撩動她玄青色的衣袂,她邁出步伐,朝點將台走去。
哨音落下。
校場上的塵土還沒散盡,十幾個方陣已經齊刷刷地立在點將台下。
八百人。
從台上望下去,黑壓壓的一片。
精兵營在最前頭,新兵營在後頭,遠攻隊側立在旁。
還有那些剛從城防輔助隊轉正進來的新兵,以及從胡麻子那批俘虜裡篩出來的、願意留下來的人,都站在新兵營的隊伍裡。
晨光照在他們臉上,曬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沒有人說話,都靜得能聽見風從校場邊緣那幾棵老槐樹葉子間穿過的沙沙聲。
雲懷瑾站在台上。
她身後半步,是李恪。
他站得筆直,手裏握著那支竹哨,目光銳利,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每一個方陣。
台下,各個隊伍的隊長,都站在自己所率隊伍的最前方。
荊河左肩還纏著麻布條,但身姿挺拔,下巴微微揚著,嘴角帶著點壓不住的笑。
陽光把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發亮,眼睛盯著台上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亮得驚人。
王悍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隻是脊背挺得比平時更直,目光沉靜地望著台上。
柴猛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在陽光下反著光,他雙手抱胸,嘴角咧著,帶著三分匪氣七分得意,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台上。
陳易站在遠攻隊的側翼。
他手裏握著那把複合弓,年紀雖小,站姿卻穩當,目光清澈而專註。
青禾站在這些“隊長”的旁邊。
她身後沒有隊伍,隻身一人。
她的目光同樣落在台上,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台下的士兵們,神情可就複雜多了。
精兵營裡,大半是雲寨出來的老底子。
他們胸膛挺得最高,脖子梗得最直,眼神裡透著股見過血、拚過命的悍氣,和對台上那個人,是打心眼裏的服。
新兵營裡,那些參與了東門一戰的,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
他們親眼見過,仗打完了,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台上那個人蹲在傷兵堆裡,親手給那些腸子都快流出來的兄弟包紮、止血。
那一刻,他們心裏那股“女子怎麼能當城主”的彆扭,好像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些。
可隊伍裡,也還有些人,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習慣、不自在。
那些剛從城防輔助隊轉正、還沒見過真陣仗的新兵,還有那些從胡麻子俘虜裡篩出來、心裏還打著小算盤的,此刻都瞪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
驚愕、懷疑、茫然、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原來城裏那些傳聞……是真的?
城主真是個女子?
也有人,心思活絡些,偷偷打量著台上那道清瘦卻挺拔的身影,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這幾天聽說的撫恤章程。
分田,進工坊,孩子能進府學習……
要是這些都能作數……那跟著這麼個城主幹,好像……也不是不行?
隊伍最後頭,還有幾個新兵,乾脆低垂著腦袋,眼皮都懶得抬。
他們累,早上那通跑圈,腿肚子到現在還打著顫,酸軟得不行,管他台上站著的是天王老子還是玉皇大帝,先喘勻了這口氣再說。
雲懷瑾的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臉後,開始宣佈。
“今日,宣佈兩件事。”
“第一件,精兵營各隊,正式更名。”
台下,精兵營那些士兵們的眼睛,瞬間“唰”地一下,全亮了。
更名?
荊河嘴角那絲壓不住的笑意,瞬間擴大了,咧開一個明晃晃的、帶著十足暢快的笑容。
柴猛愣了一下,扭頭看了荊河一眼,用眼神問:你小子知道是什麼名?
荊河瞥見他投來的目光,嘴角咧得更開,故意朝他擠了擠眼,那眼神裡明晃晃寫著:急啥?聽著就是了。
柴猛被他這嘚瑟樣兒氣得翻了個白眼。
雲懷瑾的聲音繼續響著。
“荊河所率之隊,更名:破軍隊。”
荊河猛地抬起頭,嘴角那笑意瞬間變成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破軍隊!
他用力攥緊拳頭,指節哢吧作響,臉上那股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
“王悍所率之隊,更名:沉鋒隊。”
王悍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但熟悉他的人,能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