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61章

三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沿著城內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城主府的方向挪去。

正是日落西山，華燈初上的時分，雲中城內此時正熱鬧。

街道兩旁的鋪子大多還沒打烊，布莊、糧店、雜貨鋪、小吃攤……夥計們正在門口灑掃，或懸掛起燈籠。

白日裏喧囂的吆喝聲已漸次稀落，但街上行人依舊不少。

歸家的，訪友的，遛彎的，三三兩兩，孩童的嬉笑聲偶爾從巷口傳來。

還不知道從哪飄來的食物香氣，勾得人肚子裏咕咕叫。

可陳緒此刻，對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繁華景象，卻生不起半分興緻。

他隻是垂著頭，盯著腳下的石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忽然，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什麼。

他下意識抬起頭。

街邊，那座在雲中城內數一數二、頗為氣派的“醉仙樓”門口，一道人影正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湖藍色的長衫，料子看著就不便宜，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可那長衫穿在他身上卻皺皺巴巴的，衣襟敞著，袖口也蹭上了灰。

他腳步虛浮，走兩步晃三晃，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揮著，嘴裏念念有詞。

陳緒耳朵尖，隱隱約約聽見幾個字：“……牝雞司晨……反了她孃的……”

他還沒琢磨過來呢，酒樓裡就竄出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架住那醉漢，連聲勸：“大公子！大公子您可少說兩句！咱回府，回府歇著！”

那醉漢還在嘟囔，被那兩個小廝連拖帶拽，塞進路邊停著的一輛馬車裏。

那馬車瞧著就不一般，車廂油亮，拉車的馬也精神。

陳緒眼神好，瞥見車廂側麵掛的木牌上，好像刻著個“張”字。

張？

他心裏咯噔一下。

雲中城裏，能用得起這等馬車、又姓張的……該不會跟之前被城主收拾了的那個郡尉張烈，是本家吧？

他正愣神呢，那兩個小廝已利索地關好車門，跳上車轅。

車夫一揚鞭，馬車便轔轔地朝城北駛去了。

“陳先生？”鄭澈在前頭回頭叫他，“您看什麼呢？走啊。”

“啊？哦，來了來了。”

陳緒回過神，快走幾步跟上，嘴裏含糊道，“沒什麼，就一醉鬼。”

鄭澈“哦”了一聲，也沒多問。

陳緒跟在他後頭，心裏卻還繞著剛才那幾句話。

牝雞司晨……

反了她孃的……

這罵的是誰，結閤眼下城裏的風聲，恐怕……

……

酒樓旁側，有一間茶館。

窗欞半敞著，傍晚的風溜進來，吹散了點茶湯的熱氣。

靠窗那桌，坐著個穿青衫的年輕人。

他身量頎長，清瘦如竹，麵容白凈，眉目清朗。

手裏握著把烏木摺扇，沒有搖扇，隻是指尖在扇骨上輕輕摩挲。

目光穿過半敞的窗欞，落在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上。

馬車消失在街角。

他的目光卻沒有收回來，依舊望著那個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隻是在想事情。

過了好一會，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牝雞司晨啊……”他輕聲呢喃著。

……

陳緒幾乎是撲進書吏辦公房的。

門在他身後晃了一下，發出“吱呀”的悶響。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文瀾麵前，那張臉皺成一團，眼眶都泛著水光。

“文先生！”

他這一嗓子，帶著顫，聲音裏帶著一股終於找到救星的激動。

文瀾剛踏進辦公房，被他這一嗓子喊得頓住腳步。

還沒開口，陳緒就已經開始倒苦水了。

“文先生啊！這丈量田地真不是人乾的啊！”

“今日去北門外那片田，剛把繩索拉開，就躥出來七八個流民，說那田是他們的，他們先佔的！死活不讓量，險些動了手！”

他喘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委屈得要命。

“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我跟他們講地契，講官府登記，他們根本不聽，就認準了‘我們先來的’！”

“最後還是那六個兵士擋在前頭，才沒打起來呢！”

鄭澈在旁邊用力點頭，接上話茬。

“除了今天這事兒，前幾日也碰上一堆麻煩！”

“有的田地跟地契對不上，地契上寫的是十畝，量出來隻有七畝！有的地契上標註的位置，到那兒一看，哪還有什麼田？早就被洪水沖沒了，隻剩一片荒灘！”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拔高了。

“還有的地界，相鄰的兩戶各執一詞，都說對方多佔了自家的田，差點當著我們的麵打起來！我們哪見過這陣仗？勸也不是，拉也不是，最後隻能先撤回來了。”

楊子謙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陳緒和鄭澈的話做註腳。

文瀾聽著，眉頭慢慢鎖緊了。

他料到這事不會太順當，城外田地經了兵禍，又荒了這些時日，定然有許多扯皮拉筋的麻煩。

可沒想到，麻煩會這麼多，這麼棘手。

陳緒見文瀾隻是皺眉不語，心裏更急了，往前又湊了小半步，眼巴巴地望著他。

“文先生，逐光那邊招募得如何了？還有沒有新來的書吏？”

他問，聲音裏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我這真的需要人手！不然根本沒辦法把田地丈量清楚，沒法按時分給撫恤的人家，也沒法分軍田代耕了。”

他說著，雙手合十，舉到胸前，做了個懇求的姿勢。

“文先生，您行行好，再撥兩個人給我們吧！就兩個！”

文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無奈，有理解，還有一點點“你也就這點出息”的無奈。

“明日一早，有新錄用的四個書吏來報到，我會分兩個跟著你們去丈量田地的。”

陳緒的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鄭澈也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驚喜。

楊子謙站在旁邊，雖然沒說話，但眉頭舒展了些。

陳緒眨了眨眼，又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文先生，要不然……再多加一個？就一個！人越多，我們幹活越快，田地也能早點理清楚，分下去，大家都分寸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