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迎著他的視線,沒有立刻回答。
幾息之後,她才緩緩搖頭。
“這個不行。”
文瀾一怔。
“這是她們必經之路。”
雲懷瑾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若事事皆靠軍規強壓,反成偏袒,男兵心中不服,積鬱成怨,絕非治軍之策。”
“我願意為有誌於此的女子,辟一條路,造一方能施展的天地,但路,終究要她們自己去走。”
“女兵營能否立得住,能否贏得旁人半分尊重,靠的不是威勢,而是她們自己。”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又落迴文瀾臉上,語氣稍稍緩和,卻更顯深邃。
“自然,入營女子,來去皆應有其自由。”
“若實在適應不了,也可以選擇離開幹些別的,畢竟人生在世,總該有試錯迴轉的餘地。”
文瀾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所有話語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緩緩點了點頭,肩頭那緊繃的力道似乎鬆了一線。
“至於輿情……”
雲懷瑾繼續道,目光變得悠遠了些。
“並非鐵板一塊,可以潛移默化,潤物無聲,讓眾人慢慢去看,去習慣。”
“女子從軍、為吏、行醫,乃至往後更多不同的女子身份……終有一日,將會變得習以為常。”
石菖蒲一直低著頭,凝視著麵前攤開的冊頁,墨字似乎有些模糊。
當“習以為常”四個字輕輕落下時,她眼睫猛地一顫。
她連忙低下頭,連忙伸出手來假裝整理那疊冊子,指尖順著紙頁邊緣慢慢捋平,藉此動作掩住自己大半張臉。
過了幾息,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隻有眼眶邊緣,還殘留著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紅。
“城主。”
她開口,聲音平穩,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條理。
“女子每月有信期,信期時不宜劇烈操練,此時是按缺勤計,還是另作安排?”
雲懷瑾看向她。
石菖蒲繼續道,語氣毫無波瀾。
“再者,女兵訓練,不宜全盤照搬男兵章程。男女體質本有差異,強行等同,恐練出暗傷,需另行擬定適宜的計劃。”
雲懷瑾頷首:“信期期間,可安排兵法推演、陣圖辨識、文書處理等務,不算缺勤。”
“至於女兵訓練章程,我會親自擬定。”
石菖蒲輕輕點頭,不再多言,重新將視線落回自己的冊子上,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
李恪坐在原處,沉默了許久。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雲懷瑾臉上,看著那平靜神色之下無可轉圈的決意,最終,從胸腔深處,極輕極緩地嘆出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既然如此,女兵營事宜,需儘早通傳全軍,以軍規明示警戒,杜絕非分之想。”
雲懷瑾點頭:“準。”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沈忘,此刻忽然出了聲。
“可暫調青禾,協理女兵營初建事務。”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冷淡疏離,在安靜的廳裡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沈忘依舊靠在椅背上,整個人融在陰影裡,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青禾以往在雲寨的時候,就教訓過幾個老兵。”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那幾個老兵興許還有點印象,所以由她壓陣初期,一開始能少些麻煩。”
他略一停頓,補充道。
“同時也可以做監察職能,有什麼問題隨時上報。”
雲懷瑾轉眼看向他。
那一眼很短,卻讓沈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準了。”雲懷瑾收回視線,環顧廳內,“可還有補充?”
眾人默然搖頭。
雲懷瑾站起身,衣袂隨著動作拂過案幾邊緣。
“李恪。”她看向他,“立即著手安排。宣告女兵營事宜,大營區域劃分,儘快辦妥。”
李恪站起身,抱拳行禮。
“是。”
……
眾人從東花廳散去,腳步聲漸次消失在廊廡深處。
沈忘落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踱回自己那間辦公房。
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一桌一椅,靠牆立著幾排半舊的原木書架,架上碼著高低不一的冊籍。
木窗半敞著,午後的風吹進來,捎帶著院子裏草木的氣息,卻攪不動屋內那股沉澱已久的、難以名狀的清冷。
他在案後坐下,剛拿起案上那份沒看完的文書,門口就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卻穩。
青禾踏進門來,手裏拿著一遝摺好的紙,走到案前,雙手遞上。
“許三的口供。”她說,聲音不高,條理清晰,“請沈先生審閱。”
沈忘接過,紙張微涼。
他展開,目光落在第一頁上,開始一行行向下掃視。
紙頁翻動,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青禾站在案前,繼續彙報補充。
“胡麻子那邊,關節已經卸了,但他死不開口,常規法子可能撬不開他的嘴。”
沈忘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紙上,隻是“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許三交代的,大半是兗州黃天賊內部的情報。”
青禾繼續道,語速均勻。
“幾處主要的黃天營駐點,糧草轉運的幾條慣常通道,以及部分頭目之間的關係,都已錄下。”
她略作停頓。
“至於豫州,他跟著胡麻子來豫州不久,根基未穩,所知有限,交代不出什麼東西。”
沈忘又翻過一頁,指尖在紙角留下小摺痕。
青禾的聲音比剛才略微低了些,卻也因此顯得更加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地送入沈忘耳中。
“不過,他在離開兗州黃天營之前,曾無意中聽到一則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