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幾乎是跑進後院的。
腳步砸在青磚地上,咚咚咚的,急促得像擂鼓。
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那根紅繩跟著一跳一跳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格外顯眼。
路過東跨院時,她隱約聽見裏頭傳出一陣鬨笑。
笑聲大得很,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勁兒,在院裏盪著。
蘇合的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往那邊瞟了一眼。
月洞門裏,廊下的傷員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拍著大腿,嘴裏還在說著什麼“黃連五錢”“柴爺這回慘了”之類的話。
蘇合眨了眨眼。
柴爺?黃連?
她沒想明白,也顧不上細想。
腳下隻停了一瞬,她就又沖了出去。
穿過月洞門,繞過那棵石榴樹,她在西跨院門口猛地剎住腳,四處張望。
然後她看見了秋葉正蹲在廊下,麵前鋪著一張大紙,手裏捏著炭筆,低著頭在寫什麼。
旁邊蹲著幾個女孩,嘰嘰喳喳地指著那張紙,像是在覈對什麼。
“秋葉!”
蘇合喊了一聲,三兩步衝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蹲得太急,膝蓋差點磕在地上,她手忙腳亂地扶住廊沿,堪堪穩住身形。
秋葉抬起頭,看見她那張因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紅的臉,愣了一下。
“蘇合姐?你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
蘇合點頭如搗蒜,氣息還沒喘勻,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
“我要登記!登記意願!我要當兵!快!給我寫上!”
她急得恨不能自己搶過炭筆往上寫,彷彿晚上一刻,天就要塌了。
秋葉還沒開口,旁邊一個紮雙丫髻的女孩已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蘇合姐!”那女孩聲音清脆,帶著笑意,“你來晚啦!”
蘇合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變成茫然:“晚?什麼晚?”
那女孩指了指秋葉手裏那張紙。
“秋葉妹妹吃完飯就把意願表交給城主姐姐了!現在這會兒,估摸著都已經在二堂那摞文書裡壓著了!”
蘇合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啊?!”她嗓門都變了調,“交、交上去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秋葉,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秋葉!你、你動作咋這麼快呀?!”
秋葉被她那副火燒眉毛、快要急哭的樣子逗得想笑,卻又強忍著,隻是微微歪著頭,眼睛裏閃爍著狡黠的光,就那麼看著她,不說話。
蘇合被她這目光看得心裏發毛,急得往前湊了湊。
“秋葉!你說話呀!”
旁邊那幾個女孩已經笑作一團,肩膀抖得厲害,卻都捂著嘴,拚命忍著不發出太大聲。
秋葉這才慢悠悠開口,語氣裏帶著點故意的拖遝。
“因為……大家都填好了呀!”
蘇合張了張嘴,目光掃過那幾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女孩。
“你們……你們都填了?”
那幾個女孩齊刷刷點頭。
“填啦!”
“我選的學醫!”
“我選的文書!”
“我輪值!”
蘇合的臉垮了下來。
“可我還沒填呀!”她哀嚎出聲,聲音裏帶著股絕望,“怎麼能忘了我呀!啊——”
她雙手抱住腦袋,整個人往廊柱上一靠。
“那我豈不是要……要單獨去找城主報意願?單獨!去二堂!又要……又要單獨見城主了……”
她聲音越來越飄,聽著都快哭了。
秋葉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旁邊那幾個女孩也笑得更厲害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旁邊的人肩膀上。
“蘇合姐!”秋葉笑著喊她。
蘇合沒動,依舊抱著腦袋,整個人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蘇合姐!”秋葉又喊了一聲,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蘇合這才慢慢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
“幹啥?”
秋葉看著她那副模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城主姐姐已經替你填上啦!”
蘇合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啥?”
“城主姐姐替你填上了!”秋葉又說了一遍,聲音脆生生的,“當兵的意願!一共十個人,你的名字也在上麵!”
蘇合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
“城主……替我填上的?”她的聲音發飄,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秋葉用力點頭。
“嗯!”
旁邊那個紮雙丫髻的女孩湊過來,笑得一臉促狹。
“蘇合姐,你訓練最刻苦,整天早早來,最晚走。”
“要不是城主強製要求下午要學習雲字,你怕不是一整天都寧願訓練訓練訓練!”
另一個女孩也接話。
“就是就是!誰不知道蘇合姐肯定會選當兵的呀?這還用問?”
“對對對!蘇合姐要是選了別的,那叫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呢!”
幾個女孩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在廊下盪開。
蘇合愣在那裏,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從茫然,到恍然,再到最後是咧嘴笑了。
那笑容綻開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月牙,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嘿嘿。”她笑了兩聲,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那就好,那就好。”
那模樣,傻裏傻氣的,卻又透著股打心底裡冒出來的歡喜。
秋葉看著她,也忍不住笑了。
“蘇合姐,你去東門大營,見到你爹爹了嗎?”
蘇合回過神來,點點頭。
“見到了見到了!我跟他說了,我不跟他去雲寨,我要留在府裡,我要當兵!”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整個人往前湊了湊,聲音裏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秋葉!你們知道東門大營是什麼樣的嗎?”
幾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搖搖頭。
蘇合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入足夠的力氣來描繪那個震撼她的世界,然後,語速快得像夏日驟雨,劈裡啪啦,毫無停頓地傾瀉而出。
“可大了!比咱們訓練的地方大十倍不止!”
“校場上全是人,十幾個方陣,有的在跑圈,有的在練刺槍,有的在對練,那呼喝聲,轟隆隆的,像打雷一樣!”
她說著,手還在比劃。
“然後!然後他們還會變陣!”
“有個方陣,幾十個人,哨音一響,唰的一聲就蹲下去了,矛尖朝前,後麵的人站著,矛尖從前麵的人肩膀上伸出去,整個方陣就像個大刺蝟!”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哨音再一響,唰的一聲那方陣就散開了,分成兩股,往左右包抄,動作齊刷刷的,幾十個人像一個人似的!”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高。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
“咱們在府裡練的,就是跑跑跳跳揮揮刀,頂多兩三個人搭把手,可他們,幾十個人,跟一個人一樣!那叫啥?那叫軍陣!李教頭用哨子指揮的!”
她說著,忽然站起身,在原地轉了兩圈,像是要把那股興奮發泄出去。
“我恨不得馬上就衝到大營去訓練!好好研究那軍陣是怎麼變的!怎麼練的!我也要練!”
她轉完圈,站定,握著拳頭,眼裏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