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53章

遠處校場上，哨音又響了。

三短一長。

蘇合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

那個方陣正在變陣，動作整齊劃一。

她凝神看了一瞬，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嚮往和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然後，她迅速轉回頭，看向父親，臉上重新掛上那明朗的笑容，隻是眼神裡多了一份不容錯辯的堅定。

“爹，我得回去了，下午還要訓練。”

蘇振山點頭，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去吧，好好練。”

蘇合“嗯”了一聲，轉身，朝著營門的方向，小跑著而去。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

蘇振山還站在槐樹下看著她。

她用力揮了揮手。

蘇振山也朝她揮了揮手。

蘇合笑了，露出兩排小白牙，然後不再停留，轉過身，腳下加速，像一陣風似的，朝著營門口飛奔而去。

馬尾在身後甩動，紅繩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門洞裏。

蘇振山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頭，攤開自己那雙因為長期握刀、勞作而佈滿厚繭、指節粗大、麵板粗糙的手掌。

掌心的紋路，深而雜亂，像是記錄了他這半生所有的顛沛、拚殺與守護。

他看著這雙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毫無徵兆地，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卻很真。

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

柴猛幾乎是竄進二堂的。

門框在他身側晃了一下，發出“吱呀”的悶響。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書案前，站定時胸口還在起伏，纏在身上的麻布條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邊角已經洇出新的淡紅。

“城主！”

他開口就喊，嗓門大得像打雷，完全忘了這是在哪兒。

雲懷瑾從文書中抬起頭。

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往下移，移到他左肋那片洇紅的布條上。

柴猛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下意識抬手想擋，又覺得這動作太蠢，訕訕地放下。

“我剛纔去東門大營了，碰見蘇合那丫頭。”

柴猛說著，嚥了口唾沫，嗓子有點乾。

雲懷瑾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柴猛被她這目光看得心裏發毛，但話已經開了頭，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那丫頭跟我說，要讓想當兵的女孩進大營學習。”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城主，這事兒……是真的？”

“真的。”

兩個字，音調不高，卻清晰確鑿。

柴猛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一股更直白的話衝到嘴邊，又被他用力嚥了回去，憋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可那話在胸腔裡左衝右突，燒得他難受，最終還是不管不顧地沖了出來。

“城主！我不是那等瞧不起女子的人！”

他往前湊了半步，語速比剛才快了些，帶著一股急於解釋的急切。

“青禾、蘭草、蕙心這幾個丫頭的能耐，大夥兒有目共睹！尤其那青禾，訓練那狠勁兒，我都服！”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臉上閃過一種混雜著敬畏與嘆服的神色。

“更不用說城主您了！當初兩招就把我撂趴下，我心服口服！到現在想起來，我這膀子還覺得不得勁呢！”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這不太“威風”的回憶。

“可那是東門大營啊，城主！”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又拔高了，帶著焦灼。

“那地方如今清一色全是糙老爺們！篩過一遍，可留下的都是二十郎當歲、渾身力氣沒處使的青壯小子，個個血氣方剛的……”

他說著，抬手在自己光頭上摸了一把，那動作帶著一種無處安放的焦躁。

“是，現在訓練往死裡整，末位淘汰壓著，他們累得跟死狗似的，沒閑心琢磨別的。可要是女兵真進去了……天天在眼前晃悠……”

“城主，那些人未必個個都坐懷不亂啊。”

一口氣說完，他停在原地，胸膛起伏得更厲害了，眼巴巴看著雲懷瑾。

目光平靜無波，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讓柴猛心裏那點因激動而升騰的燥熱，一點點涼了下去，反而生出些心虛來。

他舔了舔嘴唇，又低聲補了一句，語氣軟了下來，帶著真切的擔憂。

“我就是……就是怕那些姑孃家吃虧。”

“她們好不容易有個盼頭，有條路走，要是因為……因為些醃臢事，出了什麼岔子，毀了前程，那……”

後麵的話他沒說盡，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雲懷瑾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我已傳李恪他們，午後議事。”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你所慮之事，我已有初步章程，屆時會一併商議。”

柴猛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城主……連章程都有了？”他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意外。

雲懷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我既然提出這個想法，自然也要護她們周全。”

柴猛張了張嘴，半晌，抬手用力撓了撓後腦勺，表情有些訕訕，又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滑稽。

“得，搞了半天，是我在這兒瞎著急了……”

“有心了。”

雲懷瑾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

柴猛抬起頭，看著她。

雲懷瑾迎著他的目光說道，“以後若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跟我說，不用顧及什麼。”

柴猛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把那點湧上來的情緒消化掉……

“不過。”

雲懷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柴猛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石大夫好像隻答應了你昨天去東門大營。”

雲懷瑾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但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怎麼你今日在東門大營遇見了蘇合？”

柴猛的表情僵住了。

那股因前半句話生出的感動，被後半句話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臉都紅了一瞬。

“我……那個……”

他支吾著，腦子飛快轉動，想尋個合適的說辭，可越是著急越是空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雲懷瑾低下頭，重新拿起案上的文書，目光已經落在了紙上。

“傷口都裂開了，快去換藥吧。”

她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柴猛後背一涼。

“不過依我看，你今日的黃連，怕是逃不掉了。”

柴猛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求饒的話，可對上雲懷瑾那張已經專註於文書的側臉，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

最後，他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抱拳行禮，然後轉身，幾乎是貼著門框溜出去的。

腳步比來時更快，也更輕，帶著十足十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