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51章

蘇合看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裏瞪出來了，呼吸也下意識地屏住了。

列陣？

變陣？

她們在城主府，在秋葉的帶領下，訓練了這麼久，從來、從來沒有練過這個！

她們練的，永遠是最基礎的體能、力量、以及單兵搏殺的技巧。

跑圈，深蹲，掌上壓，揮刀，刺槍，對打……頂多加上一些簡單的、兩人或三人之間的配合掩護。

何曾見過，也何曾想像過，幾十個人，能像一個人一樣，如此迅速、如此整齊地完成如此複雜的陣型變換？

“變陣——！”

還沒等她從“列陣”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又是一聲節奏截然不同的、短促有力的竹哨聲炸開！

那個剛剛成型的刺蝟方陣，再次動了！

整個方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轟然“散開”！但不是混亂的潰散，而是有明確目的、有清晰路徑的分流。

一部分士兵迅速向左前方移動，長矛轉向，形成包抄的弧形；另一部分則向右側迂迴，動作迅捷，意圖切斷“敵方”退路。

整個變陣過程，依舊在數息之內完成，動作整齊，隊形不亂，彷彿剛才那個穩固的防禦陣型，瞬間就化作了兩條伺機而動的毒蛇，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蘇合已經不僅僅是“看直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踉蹌了幾步，幾乎要湊到那個正在演練陣型變換的方陣邊緣去了。

她仰著頭，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士兵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看著他們如何在哨音的指揮下，如臂使指般地移動、轉向、重組。

那是一種與她們平日訓練截然不同的、屬於“軍隊”的、集體的、冰冷而高效的韻律。

她的手指，不受控製地，也跟著眼前方陣的移動，無意識地、笨拙地在身側比劃了一下。

模仿著那些士兵收攏、蹲下、刺出的動作。

雖然隻是空手，雖然動作僵硬可笑，可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饑渴的專註和……嚮往。

……

荊河從營帳裡出來的時候，左手按著右肩，輕輕活動了一下。

傷口有點扯著了，隱隱作痛。

得回去換藥了，不然石大夫真得罵人。

他一邊想著，一邊往營門口走。

剛走出沒多遠，視線隨意掃過塵土飛揚、呼喝震天的校場，目光就被一個幾乎要貼到某個正在操練的方陣邊緣的身影吸引住了。

灰布短褐，高馬尾，女的？

看打扮，不是醫署那些穿著淺青褂子的醫徒。

倒像是……城主府裡那些跟著秋葉訓練的女孩子？

荊河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

走近了些，那人的側臉輪廓逐漸清晰。

一張被曬成健康小麥色、帶著明顯稚氣卻眼神專註明亮的臉，嘴唇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著，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方陣的每一個動作變化。

荊河腳步再次頓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蘇合？”

蘇合正看得入神，被這一聲喊得回過神來，轉過頭。

看見荊河，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荊河哥！”

她喊得熱絡，三兩步跑過來。

荊河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來找你爹的？”

蘇合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笑容未減。

“嗯！來找他聊點事情，有點事想跟他說清楚。”

荊河抬手，往校場另一邊指了指。

那邊立著幾個大營帳，其中一個門口排著長隊，都是穿著短褐的漢子，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低頭看著手裏的紙，有的時不時往前張望一眼。

“那邊。”荊河說，“蘇振山應該在那邊排隊。”

“今天開始登記個人意願，凡是名單上的人，都得去李教頭那兒報到，說明自己的選擇，是願意去雲寨工坊，還是選擇日後分軍田耕種。”

“你爹的名字在名單上，應該也在那兒。”

蘇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條沉默而略顯凝重的隊伍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荊河站在她旁邊，沉默了幾息，忽然又開口。

“蘇合。”

蘇合聞聲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荊河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個排隊的隊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擰著。

“這次精兵隊……篩減人員的名單。”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說法。

“是各隊的隊長，根據平時的訓練表現、年齡、身體狀況……各自擬定的。”

他頓了頓，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卻帶著一絲沉重，看向蘇合的眼睛。

“你爹蘇振山……他的名字，是我親自提筆，寫在我那份名單上的。”

說完這句話，他又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看著蘇合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近乎剖白般的歉意。

“我……對不住。”

蘇合愣了一下。

然後她“嗐”了一聲，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荊河哥，你想什麼呢？”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我們都理解的！真的！”

“城主姐姐的決定是對的，篩減是為了讓軍隊更強，也是為了……為了讓我爹他們這樣的人，能有一條別的活路走。”

“這樣就不至於因為年紀大了、身上有傷，還硬要留在戰場上，最後白白送死，或者因為跟不上，拖累別人。”

她頓了頓，看著荊河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語氣更加認真，甚至帶上了一點“開導”的意味。

“我爹昨天來找我的時候，他自己都這麼說的呢，我們都知道的。”

荊河微微愣住了。

他看著蘇合，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副“這有什麼好說的”的表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但很真。

“你們理解就好。”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些，也溫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