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二堂。
雲懷瑾坐在案後,手裏拿著一份名冊,目光落在上麵。
那是陳緒剛送來的,二十三戶陣亡士兵家屬的登記冊。
每一頁都記得很細。
姓名,住址,家屬情況,意願選擇。
她的目光在一頁上停留了很久。
那頁記著一個老婦人。
六十二歲,獨居,兒子陣亡,無其他親屬。
意願:分田。
旁邊有一行小字,是陳緒的筆跡。
“老婦人言:兒子沒了,日子還得過,有田種,就餓不死。”
雲懷瑾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孩子們訓練的呼喝聲。
她把那頁紙輕輕放下,拿起另一份文書。
繼續批閱。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屋裏輕輕迴響。
……
夜深了。
月亮掛在半空,銀白的月光漫過城牆,鋪在城主府的青磚地上,像落了一層薄霜。
楊子謙吹熄書吏房最後一盞蠟燭,屋裏瞬間暗下來。
他在黑暗中站了幾息,等眼睛適應了,才推開門,走進院子裏。
月光太亮了。
亮得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輪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亮得青磚的縫隙都能看清,一條一條,橫平豎直。
亮得他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自己壓根沒打燈籠。
他抬頭看了眼那輪明月,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白天的時候,陳緒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在戰場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句話纏住。
明明死的那些人,他不認識。
明明那些家屬哭的時候,他不在場。
他隻是坐在書吏辦公房裏,聽陳緒回來之後,用那種沙啞得不像他的聲音,一句一句地說。
可那些話,就是揮不去。
所以他今晚沒走。
把剩下的那些無主田地的地契一張一張翻出來,對著舊檔,對著清單,一張一張核對,一張一張歸類。
快一點,再快一點。
理清了,明天就能去丈量。
丈量完了,就能分田。
分田了,那些老婦人,那些沒了頂樑柱的人家,就有地種了。
他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
但至少,做點什麼,比乾坐著強。
此刻站在月光下,那些地契終於整整齊齊碼在案上了,他心裏卻沒什麼輕鬆的感覺。
隻是累。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
他邁步往後宅走。
廚房在東邊,食堂在廚房隔壁。
夏木說過,府裡做事要是忙得晚了,報備一聲,廚房會多準備些吃的。
他今晚沒報備,但陳緒說過,廚房灶上一般會溫著點東西,給值夜巡邏的士兵,也給那些“幹活乾忘了時辰的愣頭青”。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愣頭青。
穿過一道月洞門,又一道。
巡邏的士兵從他身邊經過,兩人一隊,腳步很輕,甲片摩擦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
領頭的那個沖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走到二堂附近時,楊子謙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二堂的門洞開著。
裏麵有燭光。
昏黃的光從門口透出來,在門前的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光暈。
那是……城主所在的地方。
楊子謙站在那裏,目光有些怔然地,望著那片從敞開的門內透出的光亮。
來了城主府這些時日,他每日埋首於文牘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需要、或任何機會,麵見那位傳說中的城主。
他的直屬是文瀾,有什麼事找文先生就行。
吃飯休息找夏木,那個**歲的小姑娘,安排得妥妥噹噹。
跟城主,沒有任何交集。
可此刻,那扇象徵著權力與核心的門,就那樣毫無遮攔地敞開著。
如果他真的刻意往那邊湊一湊,是能模模糊糊看清案後那個人的。
哪怕,隻是一個被燭光勾勒出的、不甚清晰的輪廓。
楊子謙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他真的很想知道。
那個寫出安民告示的人,那個在城門樓一箭射殺敵將的人,那個定下撫恤章程、讓陣亡家屬有田種有飯吃的人——
到底是何許人也?
或許真如市井傳言,是個女子?
若真是女子,那又該是怎樣驚才絕艷、胸有丘壑的女子,才能在這亂世之中,以女兒之身,凝聚起這樣一股力量,打下並守住這樣一座城池,做出這許多連許多男子都未必能做到、或未必敢想的事?
好奇,像野草一樣,在他心頭瘋長。
他站在原地,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往前走幾步,拐個彎,就能看見。
隻是幾步而已。
可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最終,他轉過身,拐進了旁邊那條通往內宅的小路。
腳步比剛才快了些。
走出去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搖了搖頭,嘴角彎了彎。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沒膽量,還是在笑自己在害怕什麼。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定了定神,將那些雜亂的思緒壓下,腳步重新變得平穩,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的燈亮著。
楊子謙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飯食香氣撲麵而來。
灶上溫著一鍋粥,旁邊有幾碟小菜,用紗布蓋著。
案板上還放著幾個饅頭,用籠布包著,摸著還溫熱。
他拿了一隻碗,舀了半碗粥,又拿了個饅頭,端著走進食堂裡。
食堂裡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靠窗那張桌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背對著他,光溜溜的腦袋在燭光下反著光,肩背寬厚,身上纏著麻布條,正低著頭,手裏捏著根炭筆,對著一張紙抓耳撓腮。
嘴裏念念有詞,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裡聽得清清楚楚。
“……土狼、夜梟,他倆年齡比我還大兩歲……得篩減……”
“……老貓……唉,老貓這傢夥,年齡也不小了,三十一了……這……要不要篩減呢?真他孃的難辦……”
“……這麼一算,一直跟著老子的那六個老兄弟……這就得篩下去四個?孃的,四個!大半都沒了……”
他嘟囔著,手裏的炭筆在紙上戳來戳去,像是在算什麼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