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25章

文瀾踏進東跨院的那一刻，院子裏原本流動的空氣瞬間凝滯、沉重了下來。

他手裏拿著兩樣東西。

一疊是折得方正整齊、邊緣壓得一絲不苟的厚紙，顯然是正式文書。

另一疊薄些，紙頁邊緣微微捲起，墨跡透過紙背隱約可見，像是隨時備用的副冊或記錄。

沒有人看清那上麵寫著什麼，但所有人都看見了文瀾的臉色。

那張臉平日裏總是溫和的，帶著點書卷氣的從容，此刻卻像蒙了一層霜，眉眼壓得很低，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文瀾先生來了，有要事宣佈！”

那聲通傳落下去，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

先是最靠近院門的幾間病房裏，說話聲、呻吟聲、甚至壓抑的咳嗽聲，都被驟然掐斷。

然後是廊下，那些正低聲交談、互相攙扶著走動、或靠著廊柱閉目養神的傷員，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所有動作，轉過頭，目光無聲地匯聚到院子中央那道青衫身影上。

連幾個正在給傷員換藥的年輕醫徒，手中的動作也下意識地慢了下來，甚至停頓，抬起頭，眼中帶著茫然和不安望向文瀾。

整個東跨院，忽然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簷角的聲音。

趙鐵狗正坐在門邊，手裏還攥著那根教兒子的木棍。

他抬頭看了一眼文瀾的臉色，心頭突地一跳，連忙低頭拍了拍身邊那半大小子的後背。

“去，找你石頭哥，該訓練了。”

那小子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放下木棍，一溜煙跑出院子。

趙鐵狗的目光追著兒子跑遠，才慢慢收回來，重新落在文瀾身上。

廊下那些原本躺著曬太陽的傷員，不知什麼時候都坐直了。

有人撐起身子，有人扶著牆站起來，有人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褥子邊。

空氣裡飄著的藥味好像都比剛才濃了些。

石菖蒲正好從最裏頭那間病房出來，手裏拿著一疊病情冊，厚厚一遝，邊角被她捏得有些發皺。

她一踏出門，就察覺到不對。

院裏的氣氛像凝固了，那些傷員的目光都聚在一處，順著看過去，是站在院子中央、麵色沉如墨汁般的文瀾。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走到廊柱旁，靠在那裏，目光落在文瀾手裏的那疊紙上。

柴猛從病房裏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的麻布條已經重新纏好了。

荊溪跟在後麵，手裏還端著那隻托盤，小臉上帶著點懵。

柴猛沒看她，隻是盯著院子中央的文瀾。

他站在門口，後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把廊下晾著的幾塊麻布吹得輕輕晃動。

文瀾抬起眼，目光掃過院子裏的每一張臉。

那些臉，有的蒼白，有的蠟黃，有的還纏著麻布條，隻露出半隻眼睛。

有的年輕，有的不再年輕，有的此刻正努力撐著身體坐起來，想要聽得更清楚些。

文瀾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展開手裏那捲紙，低下頭，開始念。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雲中城撫恤章程，已由城主覈定，今日正式頒佈。”

“凡陣亡者，其家眷按戶分田十畝；凡傷殘致無法歸隊者，按戶分田八畝。”

“田歸雲中城所有，可種可傳，不可買賣。耕種所得，除繳納田賦外，悉歸己有。”

院裏靜得隻剩他的聲音。

有人愣住，有人張了張嘴，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纏滿麻布的腿。

文瀾的聲音繼續往下。

“此外，亦可選擇不入軍田，改入工坊。工坊包吃包住，按月記酬，多勞多得。”

“同時工坊選址已定——雲寨。”

他頓了頓。

“待名單出來後，即刻安排。”

“另，戰傷津貼，每人兩百文，終身享有，直至身故。此津貼僅限本人，不可轉讓，不可繼承。”

話音落下，院子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沒有人說話。

角落裏，一個年輕的傷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被什麼掐斷的，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亮。

“分田……”

他喃喃著，聲音沙啞。

“俺娘……俺娘有田種了……”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文瀾等了幾息，等那點騷動稍微平復，才又開口。

“稍後，陣亡士兵的家人，會派人逐一通知，安排後續事宜。”

趙鐵狗坐在門邊，右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文瀾，“文先生。”

文瀾聞聲，目光轉向他，平靜地等待。

趙鐵狗指了指自己的右臂。

“我這樣……肯定是回不了營了。”

他說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我就一個兒子，他在府裡學著本事。那我要是去雲寨建工坊，那他怎麼辦？兩地隔著……？”

文瀾顯然早就料到這個問題。

他從那疊紙裡翻出另一張，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迎上趙鐵狗的目光。

“撫恤條例有細則。”

“其傷殘將士的直係親屬可自行選擇，是否隨隊前往雲寨。”

“若子女目前在城主府學習，建議還是留在府中，但每月可探親一次，府裡會統一安排。”

他略作停頓，給出了另一個選擇。

“若實在不捨，家人子女也可隨軍前往雲寨。在雲寨期間，食宿、醫療等福利，與城主府一致。”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微微凝重了一分，帶著一種坦誠的遺憾：“但學習事宜……城主府目前人力物力有限，暫無法在雲寨同步開設學堂。”

“子女若隨行，可由家人自行教導，待年滿十五，可回城參加考覈，屆時根據考覈成績，結合個人意願與專長，分配至不同崗位，或繼續深造，或進入各司其職。”

院子裏再次陷入短暫的安靜。

隻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何處飄來的模糊聲響。

趙鐵狗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某處虛空，一動不動。

彷彿在消化這繁複的條款，在權衡那一個個“選擇”背後，兒子可能麵臨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

旁邊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傷員忽然開口。

“文先生，那……那軍田呢？”

文瀾轉向他。

“軍田尚未清點完畢，待城外無主田地全部丈量登記後，會按名單統一分配，同時分配相鄰的房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子女家人安置事宜，與剛才所述一致。”

那傷員點點頭，沒再問了。

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纏滿麻布的腿，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