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22章

時間往前推一推。

文瀾從書吏房出來，手裏拿著那份反覆修改了無數遍的撫恤章程，往二堂走。

拐過月洞門，迎麵一道灰影幾乎是貼著牆角竄過去，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文瀾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定睛一看——是青禾。

那姑娘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幾步就躥出老遠，背影在廊下轉眼就縮成一個小點。

文瀾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稀奇。

從雲寨到城主府，他見過青禾幾回。

這姑娘素來沉穩，不愛說話，走路沒聲兒，隻會埋頭訓練，練的發狠，什麼時候見過她這副模樣？

跟撿了寶似的。

文瀾搖搖頭，收回目光，繼續往二堂走。

二堂的門，此刻正大敞著。

午後的陽光毫無阻礙地湧進去，將堂內照得一片明亮。

遠遠就能看見，那張寬大的書案後，身著玄青衣袍的女子正微微低著頭，手中執筆，神情專註地審閱著攤開的文書。

文瀾在門檻外站定，抬手敲了敲門框。

雲懷瑾聞聲抬起了頭。

“進。”

文瀾邁步進去，走到案前，將手裏那份章程雙手遞上。

“城主，撫恤章程最終版，已經擬定好了。”

雲懷瑾接過那份章程，低頭，翻開了第一頁。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文瀾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雲懷瑾臉上。

那張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眼低垂，神情專註。

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細細過目，偶爾停下來，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片刻。

過了好一會兒，雲懷瑾才緩緩抬起頭，將手中的章程輕輕放回案上，指尖在封皮上那“撫恤章程”四個字上，輕輕按了按。

“可以。”她說，聲音平穩，“正式頒佈吧。”

文瀾點點頭，正要應聲，雲懷瑾又開口，丟擲另外一件事。

“東門大營那邊，近期會進行一次人員篩選，預計會篩減百人左右。”

文瀾微微一怔。

篩減？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語氣平穩，“李恪他們這兩天就能把名冊提交上來，到時候，跟撫恤的士兵一同安置。”

文瀾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幾乎是在雲懷瑾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精兵簡政，去蕪存菁。

與其養著一批體力、反應跟不上的兵卒，在戰場上徒增傷亡，不如將他們篩減下來，另行安置，各盡其用。

既減輕了軍中的負擔，又給這些人找到了新的活路。

一舉兩得。

他點點頭，思路清晰地順著雲懷瑾的話往下延伸。

“篩減下來的士兵，若是願意去雲寨的，可以安排去造紙坊；若是不願去的，等城外那些無主田地理清之後，也可以分軍田給他們耕種。”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許，“對。”

文瀾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那荊河和柴爺那邊……恐怕不會這麼好接受吧。”

話音還沒落，雲懷瑾的聲音就接了上來。

“荊河接受得很快。”

文瀾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至於柴猛，接受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文瀾沉默了幾息。

他想起柴猛那張兇悍的臉，想起他在東門那一仗的悍勇，想起他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讓這樣的人親手把弟兄們篩下去……

那滋味，絕不會好受。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複雜的思緒，沒有再就此多言。

有些坎，終究得自己邁過去。

雲懷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他未出口的思緒，但並未點破，隻是自然地移開了視線，提起了另一件事。

“雲寨造紙工坊的主導建造事宜，我已經交給墨蘅負責了。”

文瀾猛地抬起頭。

“墨蘅？”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城主，屬下鬥膽直言！”

“墨蘅此人，昨日方進府登記，今日不過第二日，她的出身來歷、過往經歷、心性人品，我們一概不知，毫無瞭解。”

他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異議。

“將造紙工坊，此等關乎未來財源、甚至可稱戰略要務的差事，全權交予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相識不過一日的新人負責……這是否……是否太過……草率了些？”

雲懷瑾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隻是那目光太過於平靜，讓文瀾心頭那點因擔憂而生的急切，慢慢冷卻下來，甚至生出一絲不安。

“屬下並非質疑城主的判斷，隻是……隻是這風險太大了。”

“萬一她心懷不軌，萬一她是別的勢力派來的細作，萬一她帶著圖紙和方子跑了……”

雲懷瑾果斷開口，“若真的要知根知底，那很多人，我都用不了了。”

“包括你，文瀾。”

文瀾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懷瑾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

他來雲寨的時候，說過自己是什麼人嗎？

說過自己是哪家的，家在哪裏，還有沒有家人嗎？

沒有。

他什麼都沒說。

雲寨的人，也從沒問過。

就那麼……接納了他。

文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屬下明白了。”

雲懷瑾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文瀾躬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腳步比來時似乎沉重了些，又似乎……輕鬆了些。

隻是，剛走出二堂沒幾步，來到廊下，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他腦海中忽然毫無徵兆地，想起剛才青禾那個飛奔而過的身影。

那種腳步輕快、幾乎是衝出去的姿態……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是什麼了。

那種被信任之後，壓不住的那點……欣喜。

文瀾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裏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青磚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