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蘅的臉騰地紅了。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我多嘴了。”
雲懷瑾沒有說話。
墨蘅抬起頭,看著她,卻發現那雙眼睛裏隻有一種淡淡的溫度。
“挺好的。”
雲懷瑾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這份差事,你可以勝任。”
墨蘅再次愣住了。
她看著雲懷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擠出幾個字。
“可……可我是個外人啊。”
雲懷瑾看著她,“雇傭文書籤了,就不是外人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墨蘅緊抱著的木箱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臉上。
“而且,木、鐵、篾三匠皆通,這身本事,可不是隨便哪個鋪子、跟著哪個尋常師父,三五年就能磨出來的。”
墨蘅的瞳孔微微收縮。
雲懷瑾繼續說,語氣依舊平淡。
“你有本事,但有本事的人,我從來不怕用。”
她迎上墨蘅的目光。
“至於你是不是外人——”
“是不是外人,是你做的事決定的,不是你從哪裏來決定的。”
墨蘅徹底失聲了。
她坐在那裏,抱著木箱,看著眼前這個隻見過兩麵的年輕女子。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但墨蘅看得見,那水裏,有光。
不是審視掂量的光,不是算計利用的光,也不是施捨憐憫的光。
那是一種……她輾轉數地,從未在任何一雙看向她的眼睛裏見到過的光。
像是純粹的、不設前提的信任。
墨蘅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連忙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
懷裏的木箱被她抱得更緊了,粗糙的木板邊緣硌著胸口,帶來清晰的痛感,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雲懷瑾。
眼神裡的茫然與不安已經褪去,“城主。”
她看著雲懷瑾,一字一頓。
“我會好好乾的。”
雲懷瑾點點頭。
“好。”
墨蘅站起身,將木箱的背帶重新挎上肩頭,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朝著書案後的身影,規規矩矩地、深深地行了一禮。
然後,她轉過身,邁著比來時沉穩、也堅定得多的步伐,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邊,她腳步微頓,下意識地回過頭。
雲懷瑾已經重新低下頭,拿起案上一份文書,開始批閱。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清瘦的側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
辰時。
西花廳裡,門窗半敞,初夏的風從院子裏吹進來,帶著石榴花的清香。
一張酸枝木的八仙桌擺在廳中央,幾把配套的雕花椅子圍著。
桌上放著一把素麵青瓷茶壺,幾隻同款的茶盞,茶水正氤氳出淡白的霧氣。
李恪坐在主位一側,手裏拿著一份名單,眉頭微皺。
王悍坐在他對麵,身姿筆挺如鬆,臉上是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目光沉靜地落在桌麵的名單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荊河走了進來。
他左肩還纏著麻布條,但動作已經利索多了。
這些天在府裡養傷,又被雲懷瑾強製要求學排兵佈陣,整個人瞧著比從前沉靜了些。
他朝李恪和王悍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
“柴爺要等會,在換藥呢。”
李恪與王悍皆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柴猛大步跨進門來。
他身上纏裹的麻布條比荊河多得多,左肋和肩膀都裹得嚴嚴實實,臉色有些許蒼白,但那股子剽悍銳利的氣勢卻半點未減,反而因傷勢更添了幾分猛虎負傷的威勢。
“來晚了來晚了!”
他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哎喲我去那些醫徒真的是,換藥換半天,還絮絮叨叨的,比石大夫還囉嗦!”
李恪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隻是把手裏的名單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這是城主的意思。”
柴猛低頭看去。
紙上是一排排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有些是他麾下朝夕相處的兵卒。
一些名字後麵,用硃筆畫了個清晰的勾;一些後麵,則畫了個圈;還有些名字後麵,乾乾淨淨,什麼標記也沒有。
柴猛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李恪開口,語氣平穩無波:“篩選。”
他指尖劃過那些名字,“這些人,或是訓練進度長期滯後,或是年齡偏大體能下降,或是負傷後經醫署判定,難以恢復至可堪再戰的狀態。”
“城主的意思是,將他們從一線戰兵中篩減下來,另行安置。”
柴猛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微縮。
“篩減?”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扯動了左肋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卻顧不上捂,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出來。
“這都是一直跟著我的兄弟!”
柴猛的聲音大得像打雷,在西花廳裡來回震蕩。
“他們都能打!憑什麼要篩減下來?不過是訓練進度慢了一點罷了!多練練不就上去了?”
他目光如刀,狠狠剮過李恪,又轉向王悍,最後釘在荊河臉上,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怒火。
“荊河小子,你也說話呀!啞巴了?”
荊河抬起頭,看著他。
柴猛繼續說,嗓門越來越大。
“你不是一直跟手下的兵稱兄道弟嗎?你不覺得這法子殘酷?戰場上拚過命的弟兄,就因為訓練慢了點,就要被踢出去?”
他說著,又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梗著脖子,滿臉的不服。
“老子不同意!”
西花廳裡安靜了幾息。
荊河看著他,緩緩開口。
“柴爺,我覺得這法子挺好的。”
柴猛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荊河,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不可思議,又變成了一種被背叛的錯愕。
“你……”
他指著荊河,手指都在抖。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