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405章

雲逐光說著，目光飛快地掃過茶攤上神色各異的眾人，在那個呆立的少年臉上停了半瞬，又掠過周圍那些表情精彩的茶客，最後落回雲懷瑾臉上，帶著詢問。

“這是怎麼了？”

雲懷瑾搖搖頭，語氣尋常：“沒什麼。”

她低頭看向雲逐光時，目光極短暫地柔和了一瞬，隨即抬起，再次看向那個仍愣在原地的少年。

“我希望能在城主府看見你。”

說完，她從袖子裏摸出三枚銅錢，放在桌上，牽起雲逐光的手，轉身離開。

兩人的身影穿過人群，漸漸走遠，消失在街角。

少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兩道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茶攤上，議論聲再次響起。

“那男孩……怎麼瞅著有點眼熟？”

有人皺著眉頭，努力回憶。

“好像……是以工代賑攤子上的？那個登記的小先生？”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就是他！最開始的幾天一直在在那兒幫忙登記的！”

“那那個女子……確實是城主府的人了？”

“廢話！那男孩喊她姐姐！肯定是一起的！”

“城主府的女書吏……竟然真的有……”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少年深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懷中那個略顯陳舊的木箱上。

箱體是深褐色的，邊角磨損得發白，但擦拭得很乾凈。

這是爹留下的，裏麵裝著他用了一輩子的工具，也裝著他沒能說完的期盼。

少女的手指緊緊抓緊木箱的帶子。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長街的盡頭。

那兩道月白與青灰的身影早已不見，融入熙攘的人流，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她咬了咬牙，邁開步子，朝城主府的方向前去。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喲，墨小哥真的要去城主府了？還真敢去啊？”

是那個剛才嘲笑她的漢子。

少女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欠奉。

她隻是將懷裏的木箱抱得更緊了些。

木箱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裏麵工具相互碰撞，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

叮。

叮。

那聲音，一聲一聲，敲在她的心上，像心跳，又像某種催促。

太陽越升越高，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曬得路麵微微發燙。

少女的身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一步，朝那座掛著“城主府”匾額的大門走去。

門口，兩名士兵執矛而立，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腰間的佩刀刀鞘緊貼腿側。

他們站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來往行人。

看見有人徑直走來，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手臂微抬，擋住了去路。

“站住，做什麼的？”

少女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我……我來應募工匠。”

那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應募去那邊門房。”

少女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動。

她抬起頭，看著那塊匾額。

“城主府”三個大字，用的是標準的大燕官字，字型端正，漆色尚新，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烏光。

忽然間，茶攤上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睛，和那句清晰得彷彿仍在耳畔的話語，再次浮現——

“我希望能在城主府看見你。”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疑也消散了。

她抱緊懷中的木箱，轉身，朝那扇側門旁的門房走去。

門房裏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穿著青布長衫，眼下青黑很重，正低頭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還算清秀卻掩不住倦意的臉。

“應募工匠？”

少女點點頭。

那年輕人放下筆，從案上拿起一張紙。

“叫什麼名字？”

少女沉默了一瞬。

然後開口。

“墨蘅。”

陳緒點點頭，“墨蘅是吧？會木工、鐵匠、篾匠……喲，這會的還不少呢。”

他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一邊寫一邊嘴裏唸叨。

“籍貫……益州？挺遠的啊，家裏還有什麼人？需不需要安置？”

墨蘅站在門房那張簡陋的桌前，懷裏的木箱抱得緊緊的，聞言搖了搖頭。

“沒人了，隻剩下我自己。”

陳緒手中的筆尖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飛快地掃了墨蘅一眼，那目光裡掠過一絲憐憫，但很快便收斂了，重新低下頭，專註於筆下的登記。

“行，明白了。那住處呢？是自己在城裏有地方安頓，還是需要府裡統一安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現階段的話，住隻能住在城主府裡，跟別的工匠一起混住。條件嘛……反正有床有鋪，管吃管暖，不委屈人。”

墨蘅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直接回答關於住處的問題，而是看向陳緒，問了一個似乎有些突兀的問題。

“城主府……不是在招募女子嗎？”

陳緒手裏的炭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清秀得過分的少年，眉頭微微皺起。

“女子？”

他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墨蘅臉上、脖頸、以及那身過於寬大的灰布短褐上逡巡，隨即，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帶著難以置信的恍然。

“你……你是女子？”

墨蘅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是的，我是女子。”

陳緒張了張嘴，一時語塞，臉上寫滿了“這竟然沒看出來”的錯愕。

墨蘅看著他臉上那副愣住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帶著一絲自嘲。

“我在街上，遇到一位女子。”

她繼續開口，聲音清晰，“她讓我來城主府，說是‘懷瑾引薦’，找一位叫文瀾的先生。”

“懷瑾引薦？找文先生？”

陳緒的眉頭瞬間挑得更高了。

他眨了眨眼，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城主今早出門是帶著逐光去尋訪工匠吧？

這纔出去多久？怕是連半個時辰都不到吧？

這……這就直接找到人了？

還當場就給打發回來了？

他忍不住在心裏暗暗咋舌。

城主這辦事的利落勁兒，真是……讓人跟不上趟。

他連忙放下炭筆，從椅子上站起身，態度比剛才明顯鄭重了許多，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歉意，朝墨蘅拱了拱手。

“原來是城主引薦的！失敬失敬！方纔沒看出來你是女子，多有冒犯，實在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