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94章

石頭眨了眨眼，消化著這句話。

“通用的字？就像……官字那樣？”

“嗯。”

雲逐光點頭，進一步解釋道：“就像如今的大燕，用的是官字。”

“可你看，交州那邊，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字；海曦盟用的，又是另一套；更遠的錦川府，據說寫法也和中原不同。”

“每個地方，用的字都不一樣，各有各的寫法，甚至各有各的讀法。”

他略作停頓，像是在回憶雲懷瑾說這話時的神情。

“城主說，這樣不行。”

“為什麼不行？”石頭追問，眉頭擰了起來。

他識字不久，對文字背後的力量感知尚淺，隻覺得能用、能看懂自己人的話就行。

雲逐光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因為太亂了。”

“我們這邊發一份文書去別處，那邊的人看不懂，別人送來的公文信件，我們這邊得找懂行的人來翻譯。”

“這一來一回，耽誤時間，更耽誤正事，若是緊急軍情、重要政令，因為這文字的隔閡而延誤，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著石頭和夏木，複述著那個更有分量的詞。

“城主說，這叫‘書同文’。將來所有跟我們一道、信我們這條道的地方，都該用同一種字。”

“這樣，不管發出什麼告示、政令，貼出去，人人都能看懂，不再需要層層解釋，不用擔心意思傳著傳著就變了樣。”

石頭聽得有些發懵，這個概念對他來說有些龐大。

“這……這能做到？那麼多地方，那麼多習慣……”

雲逐光點頭，眼神裡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篤定。

“城主說，現在不行，但往後，隻要咱們的道是對的，隻要願意跟咱們走的人越來越多，就可以。”

“我們從雲中城開始，一點一點做。”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句話讓夏木的呼吸微微一頓。

“城主還說，現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世家，為什麼能把持那麼多東西？就是因為知識被他們抓在了手心裏。”

“他們用的字故意弄得繁難，寫的書深奧晦澀，不讓尋常人輕易學會，就是為了壟斷。”

夏木的眼睛微微睜大，低聲重複：“壟斷……”

這個詞她隱約明白，此刻聽來卻格外刺耳。

“對。”

雲逐光的聲音不高，卻像鎚子敲在心上。

“他們會讀書，會寫字，懂得比別人多，就能做官，掌權，定規矩，管著那些不懂的人。”

“而尋常百姓，若是不識字，不懂他們的規矩，就永遠被他們管著，被他們盤剝，很難有翻身之日。”

他停下來，看了看夏木，又看了看石頭。

“城主說，這不公平。”

石頭沉默了下來，他雖不完全懂那些大道理，但“不公平”三個字，他懂。

他悶聲問：“那……咱們現在咋辦？就不學官字了？”

雲逐光搖頭：“現在，先把雲字學好，學紮實。”

“城主說了，雲字就是為我們這樣的人造的，好學，好用，等雲字學會了，用熟了，往後自然有大用場。”

“當然，若是自己有興趣，有空閑，想學官字或者其他字，也無妨，多學總是好的。”

“但咱們的主課，咱們要推行的，就是雲字。”

石頭似懂非懂，但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了，那就學好雲字！”

夏摩挲著手中那摞沉甸甸的紙張，目光變得異常複雜。

那不再僅僅是幾遝寫著字的紙，彷彿承載了某種更沉重、更光亮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

“逐光，你放心，這些教材，我會當成最要緊的東西來用。”

“孩子們，還有願意學的姐姐嬸娘們，一定會好好學。”

“我們一定能學出來，往後……總能幫上城主，幫上咱們自己人。”

雲逐光看著她，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對。”

夏木又是一愣。

雲逐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我們這是在幫我們自己。”

石頭在旁邊，更迷惑了：“幫我們自己？這……這咋說？”

雲逐光沒有立刻解釋，隻是看著他。

夏木卻彷彿被點醒了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接過話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石頭。

“石頭，你好好想想，我們是什麼人？”

石頭不假思索：“我們？雲寨出來的人啊。”

“對，雲寨的人。”

夏木點頭，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雲寨是什麼？在很多人眼裏，在官府眼裏，我們是山賊，是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安靜的院落，又彷彿穿透夜色，看到了更遠的過去。

“我們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要不是遇到了城主，現在會在哪兒？又在幹什麼？”

“我們可能還在哪個山頭朝不保夕，可能早餓死在哪條溝裡，可能被官府抓了砍頭，也可能……像許多活不下去的人一樣，麻木地給人當牛做馬，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更看不懂那些決定自己命運的告示契約。”

她看著石頭怔住的臉，一字一句道。

“城主姐姐給了我們安身之地，教我們本事，現在還給我們一套自己能懂、能用的字。”

“讓我們這些‘山賊’、這些‘流民’，也能讀書，也能明理，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掙飯吃，甚至……將來也能看懂政令，能為自己說話。”

她舉起手中那摞雲字教材，紙張在夜風中微微作響。

“學這個，不是為了給誰當更好的僕役，也不是僅僅為了‘幫’誰。”

“這是為了我們自己，能堂堂正正站起來，能看懂腳下的路，能把握自己的命。”

“城主說的‘書同文’，往大了說，是為了一方安定；往小了說，對咱們每一個人，就是給了我們一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武器。”

“是知識的武器。”

石頭聽著，眉頭先是慢慢皺起，彷彿在努力消化那些話裡的重量，然後又緩緩鬆開。

他似乎聽懂了一些，又好像還有許多未曾觸及的深意。

但他最終點了點頭，帶著一種樸素而直接的決心。

“行，我曉得了！反正就是……好好學，總沒錯。”

雲逐光看著他那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

他輕聲應了，隨即話鋒微轉，語氣依舊平穩。

“還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