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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個兒連連點頭。
“對對對！我昨兒個還聽保和堂的孫大夫說，那些女娃娃就會點皮毛，真遇上內傷，還得請他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不過孫大夫說了，他纔不去呢，讓女人搶了飯碗，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山羊鬍男人笑得更大聲了。
“這就對了！自古以來，哪有女大夫？女人懂什麼醫理？《黃帝內經》她們看得懂嗎？《傷寒論》她們讀過嗎？”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人，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
“我跟你們說，這女人啊，天生就不如男人！她們力氣小，見識短，遇事就慌，這要是讓她們出來做事，那不是添亂嗎？”
有人聽不下去，小聲反駁了一句。
“可北門那一箭，聽說是城主射的，那箭法，可準著呢。”
山羊鬍男人嗤笑一聲。
“你也說了，‘聽說’，聽誰說的？你親眼看見了？”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山羊鬍男人繼續說，嗓門越來越大。
“拉弓射箭，那是要力氣的！一把弓少說也要一石力，女人拉得開？你們見過哪個女人能拉開一石弓的？”
他環顧四周，得意洋洋。
“我看啊，那箭呢確實是城主射的，但城主肯定是男人！女人根本不可能，那些傳城主是女子的，肯定都是瞎傳的。”
瘦高個兒附和道：“對對對！肯定是男人！”
有人小聲說：“可交州那邊，不就是女子掌權嗎？那個什麼大祭司，姓冼的……”
山羊鬍男人臉色一變，猛地打斷他。
“交州？那是南蠻！蠻夷之地！能跟咱們中原比？”
他聲音尖銳，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些南蠻，不懂禮法，不知廉恥，讓女人當家，那是他們沒出息！咱們雲中城，好歹也是中原的地界，怎麼能學那些蠻子？”
旁邊幾個人連連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中原的城池，讓女人當家，傳出去讓人笑話！”
“那些南蠻子，連衣服都不會好好穿，學他們幹什麼？”
“咱們可不能學他們！”
人群裡嗡嗡嗡的，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一臉憤慨，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書生擠進人群，走到告示前，仰著頭看了幾眼。
然後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那張告示。
“刺啦——”
紙被撕成兩半。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年輕書生轉過身，把撕成兩半的告示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腳。
“荒謬！”他大聲道，臉漲得通紅，“陰陽顛倒，牝雞司晨，這是要亡城啊！”
他指著那塊告示牌，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招募女子？讓女子出來做事？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天經地義！如今竟讓女子拋頭露麵，與男子爭利，這不是亂了倫常是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你們看看，那些醫徒，一群女子，在城裏跑來跑去，成何體統？”
“如今還要招募女子當文書？讓女子進衙門？那往後是不是要讓女子當官？讓女子執掌大權？”
他掃視著周圍的人群，聲音愈發激昂。
“《周易》有雲：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天在上，地在下，男為天，女為地，這是天地之道！”
“如今讓女子出來做事，那不是地要翻天嗎？”
旁邊幾個人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書生見狀，更是來了勁。
“《禮記》怎麼說的？”
“婦人，從人者也；幼從父兄，嫁從夫，夫死從子。”
“這是聖人之言！幾千年的規矩！如今竟要打破？”
他指著地上那兩半告示，咬牙切齒。
“這告示，就是亂城的根源！今天能招女子，明天就能讓女子騎到男人頭上！這城，遲早要完！”
他話音剛落，人群後麵傳來一個聲音。
“說完了嗎？”
那書生一愣，轉過頭去。
楊子謙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他麵前。
他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麵容清秀，眼神平和。
身後跟著鄭生，他那同窗好友。
楊子謙看著那個撕告示的書生，開口問道：“敢問閣下，方纔那番話，是從哪本書裡看來的？”
那書生梗著脖子：“《周易》《禮記》，聖人之言，還用看？誰不知道？看你也是個書生，難道你沒看過？”
楊子謙點點頭。
“《周易》確實有‘天尊地卑’之說。可閣下可知，《周易》裏還有一句話？”
那書生愣了一下。
楊子謙緩緩道：“一陰一陽之謂道。”
“陰陽並立，缺一不可。天固然尊，地固然卑，但天地相合，方能化生萬物，沒有地，天再尊，也隻是空。”
他頓了頓。
“閣下隻取‘天尊地卑’，不取‘一陰一陽’，這叫斷章取義。”
那書生臉一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楊子謙繼續說下去。
“至於《禮記》那幾句，閣下可知道，那是講喪服之禮的？是特指服喪期間的規矩？把它拿出來當萬世不變之理，是不是有些……過了？”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書生臉色更紅了，梗著脖子強辯：“那、那又如何？聖人之言，自然放之四海而皆準！”
楊子謙看著他，目光平靜。
“放之四海而皆準？”
他頓了頓。
“《禮記》裏還有一句，閣下可知道？”
“天子之妃曰後，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婦人，庶人曰妻。”
那書生愣住了。
楊子謙緩緩道：“天子之妃，是女子；諸侯之夫人，是女子；大夫之孺人，是女子。”
“這些女子，是要跟著天子諸侯祭祀宗廟的，是要主持內宮事務的，是要教養子嗣的。”
他頓了頓。
“按閣下的說法，女子不能拋頭露麵，那天子祭祀的時候，是不是該把皇後關在後宮？諸侯宴客的時候，是不是該把夫人鎖在內室？”
那書生被問得啞口無言。
楊子謙繼續說，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有力。
“《周禮》有雲：九嬪掌婦學之法，以教九禦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女子從小學的，就是德言容功，學這些做什麼？是為了相夫教子，也是為了持家理事。”
他頓了頓。
“持家理事，難道不是做事？難道隻能關在內院，什麼都不幹，才叫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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