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39章

荊河沒答。

他低頭看著柴猛身上那些布條，看著那些從布條下麵滲出來的血，微微皺眉。

“你傷得不輕。”

柴猛擺了擺手，但動作虛弱得像個老頭子。

“沒事，死不了！就是讓胡麻子那王八蛋跑了，老子這心裏不痛快。”

他頓了頓，又咧開嘴。

“不過我跟你說啊，那群戰兵可比以往我們打的黃天營的散兵遊勇厲害多了！尤其是那胡麻子，不過他力氣也不咋地。”

“老子跟他打的時候就想，要是換了你在，你那一刀下去，他腦袋早搬家了。”

荊河沒接話。

他看著柴猛那張慘白的臉，看著他強撐出來的笑，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但是柴猛還在說。

“真的，他那刀，也就那樣，比你可是差遠了，要是你那一刀下去——”

荊河忍不住打斷他，“柴爺！”

柴猛愣住。

荊河沒再說話了，而是轉頭看向別處。

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喝水，有的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胸膛起伏著，證明還活著。

新兵們押著俘虜往城裏走，但走得很慢，很慢。

有人走著走著突然蹲下去，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拉他起來，繼續走。

醫徒們還在傷員堆裡穿梭。

荊河則就是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

他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

他穿著玄青色的衣服。

那是精兵營的裝束。

荊河緩緩走過去，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麵前，低頭看下去。

是王老五。

他還記得這個人。

是和文瀾同一批的流民，還記得是跟著趙四的，趙四想忽悠他反了雲寨，王老五婉拒了，然後一直都在雲寨很努力的訓練，建設寨子。

後來呢，王老五編入了精兵營，分到他隊裏，每次訓練都咬著牙撐下來，從來沒喊過苦。

上次打張烈的時候，他砍翻了兩個郡兵，自己胳膊上中了一刀，回去包紮完第二天又來訓練。

荊河跟他說過，好好練，往後有肉吃。

王老五笑著點頭，說好。

現在他就靜靜的躺在那裏，眼睛睜著，看著天空。

瞳孔已經散了。

血已經不流了。

荊河蹲下來，看著王老五的臉。

那張臉他實在是太熟悉了。

憨厚的，木訥的，笑起來有點傻的。

可現在那張臉慘白，僵硬，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荊河伸出手，默默把王老五的眼睛合上。

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荊河發現自己的腿有些軟。

他轉頭看向戰場。

那些躺著不動的人裡，還有很多張他熟悉的臉。

他很想喊他們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喊不出來。

荊河想起剛才柴猛說的話。

“比黃天營那些散兵遊勇厲害多了。”

是的。

那些散兵遊勇，是一盤散沙，一衝就散，一打就跑。

可這些戰兵不一樣。

他們有隊形，有配合，知道怎麼打，知道怎麼護著主將撤退。

死了人也不亂，傷了人也不退，咬著牙跟你拚到底。

這是真正的黃天營。

荊河站在那裏，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塵土味，灌進他鼻子裏，嗆得他想咳，又咳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散兵遊勇，是黃天營最外圍的，最不值錢的。

那些戰兵，纔是黃天營的精銳。

那屠望呢？

屠望手底下，還有多少這樣的精銳？

荊河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指甲都掐進肉裡，很疼，但他沒鬆手。

……

胡麻子覺得自己這輩子沒跑得這麼狼狽過。

樹林裏的枝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腳下是爛泥和枯葉，踩一步滑半步，好幾次差點摔個狗啃泥。

身後的戰兵們跟著他跑，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踩在泥地裡的“噗嗤噗嗤”聲。

胡麻子回頭看了一眼。

七八十個人，稀稀拉拉拖出老長一截。

有人捂著傷口跑，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落葉上。

有人跑幾步就踉蹌一下，被旁邊的人架著繼續跑。

有人的刀已經丟了，空著手，隻顧低頭往前沖。

這些都是跟著他從兗州一路殺出來的戰兵啊！

胡麻子咬緊牙，轉回頭繼續跑。

跑了不知多久，林子終於稀疏了。

前方透出光，終於是一片開闊地。

胡麻子放慢腳步，喘著粗氣，扶著一棵樹站住。

“停……停下……”

身後的戰兵們陸續停下來，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有的扶著樹榦彎腰大口喘氣，有的一屁股坐在泥地裡，仰著頭，胸口劇烈起伏。

胡麻子掃了一眼。

七八十個人，站著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坐著躺著，臉上全是汗水和泥汙，眼睛裏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恐懼。

“將……將軍……”

一個戰兵踉蹌著走過來，是周大牛手下的，姓馬，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

“咱們……咱們往哪兒撤？”

胡麻子沒回答，而是盯著北邊的方向。

北門外，還有周大牛的三百民兵。

西門外，還有許三的三百民兵。

加在一起，六百人。

六百人，加上這七八十個戰兵，夠不夠再打一次？

胡麻子的腦子裏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立馬被自己否掉了。

那些民兵是什麼貨色，他清楚得很。

打順風仗的時候還能跟著喊兩嗓子，一旦啃硬骨頭，第一個跑的準是他們。

更何況……

他想起東門外那些從後麵殺出來的精兵。

那哨音，那陣型，那刀刀見血的狠勁。

還有那個手裏握著漢劍，站在戰場後方吹哨指揮的人。

他孃的。

“去北門。”胡麻子啞著嗓子喊道，“把周大牛的人帶上，再去找許三，然後咱們回禹丘。”

那姓馬的戰兵愣了愣。

“回、回禹丘？將軍，那這雲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