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24章

周生愣住了。

他瞪著她，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陷阱。

青禾沒有催促。

暮色漸沉，遠處傳來換崗的竹哨聲。

“你們……”周生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要、要我做什麼？”

青禾把硝皮收進袖口。

“把鄭大要說的事，原樣告訴我。”

頓了頓。

“現在。”

……

戌時三刻。

城主府，二堂。

燭火把雲懷瑾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堆滿文書的牆壁上。

青禾站在堂下，聲音很輕，語速很快，把周生的話複述了一遍。

“……共五人。鄭大牽頭，尖嘴的叫孫猴，另兩個是王麻桿、劉墩子。”

“周生被邀，尚未明確應允，鄭大計劃趁明日交戰，若西門吃緊，東門城防調動混亂時，試圖控製東門，開啟城門。”

她頓了頓。

“周生說，他們不知道城外黃天營主將是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攻城。”

“鄭大的意思是，先開城門，再談投誠，屠望將軍總會認這個功勞。”

雲懷瑾放下炭筆。

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李恪知道了？”

“尚未稟報。”

雲懷瑾點頭。

“告訴他。”

頓了頓。

“按軍法處置。首犯斬，從犯苦役三年。”

“至於周生……”

她停了一息。

“準入暗影司，其母醫署接診，費用從暗影司專項支取。”

青禾垂眼：“是。”

她轉身要走。

“青禾。”

青禾停步。

雲懷瑾看著她，燭火在她眼底跳躍，聲音依舊平淡。

“做得好。”

青禾沒答。

她垂著眼簾，枯黃的髮絲在燭光裡微微晃動。

但內心是無比的激動。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二堂，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

……

翌日，卯時初。

天邊剛泛起蟹殼青，東門大營的晨訓校場上，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不訓練。

所有新兵、精兵、預備營、城防輔助隊，按昨夜臨時命令，全數集結。

沒有哨音。

沒有人說話。

千餘人肅立，呼吸聲壓得極低，隻有晨風偶爾捲起旗角的獵獵聲。

李恪站在點將台上。

他身邊，跪著五個人。

鄭大跪在最前，雙臂反剪，嘴裏塞著破布，滿臉通紅，脖頸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孫猴癱軟在地，抖得像篩糠。

王麻桿、劉墩子垂著頭，臉色慘白。

周生站在台下第一排邊緣，緊緊攥緊了拳頭。

李恪沒有看那五人。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凍硬的鐵釘，被鎚子一下一下砸進所有人的鼓膜。

“昨夜，有人密謀戰時投敵。”

“計劃趁交戰，私開東門，接應黃天營。”

校場上，死寂。

那死寂不是安靜，是千餘人的呼吸同時被掐住喉嚨。

精兵營方向，柴猛光頭一側，老貓那張慣常嬉笑的臉僵住了，攥著刀柄的手暴起青筋。

“他孃的……”他用氣聲罵，卻罵不出後麵的話。

新兵營各隊，臉色煞白者有之，驚懼者有之，難以置信者有之。

鄭大曾是張烈親兵，認識他的人不少。

此刻那些人看著他跪在台上，有的低下頭，有的別開眼，有的嘴唇翕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恪繼續。

“按雲中城軍法第七條，臨陣投敵者，斬。”

“通敵密謀者，同罪。”

“首犯，斬立決；從犯，苦役三年。”

“行刑。”

沒有多餘的話。

兩名執法隊員上前，把鄭大拖到點將台側的空地。

鄭大拚命掙紮，喉嚨裡的嗚咽變成尖銳的嘶鳴。

台下有人別過臉，有人閉上眼睛。

刀光一閃。

悶響。

嗚咽聲戛然而止。

校場上，有人乾嘔。

有人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來。

沒有人說話。

晨風捲起塵土，掠過那顆滾落的頭顱，將它臉上的驚懼、不甘、猙獰，都一併模糊了去。

李恪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

“雲中城，隻有一個規矩。”

“令出必行。”

“違令者——”

他頓了一息。

“無論何人，無論何故，無論戰時平時。”

“軍法不容。”

他把那三句話一字一字咬進風裏，咬進千餘人的耳膜。

然後轉身，走下點將台。

“各隊歸位。”

“備戰。”

哨音響起。

隊形散開。

腳步聲、甲片聲、低沉的號令聲，重新填滿校場。

沒有人回頭看那片空地。

那裏隻剩一具無頭屍體，和漸漸滲進黃土的暗紅。

……

卯時末，天光大亮。

雲中城西門的城門洞裏，今日沒有往日的吱呀開門聲。

二十名精兵營隊員分列兩側，皮甲在身，腰懸環首刀，站得筆直。

幾個早起想出門賣菜的農人挑著擔子，愣在城門口。

“這……咋不開門呢？”

帶隊的是王悍隊的老兵，姓魏，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但清楚。

“城主有令，今日起城門暫閉，開城日期等候通知。”

那農人愣住了。

“為、為啥啊？”

旁邊一個挎著籃子想進城的老婦人急了：“俺閨女在城外村裡，俺得出去給她送點東西……”

“大娘。”魏姓老兵看著她，語氣緩了些。

“現在不能進，也不能出，所以您先回去，東西放好，等開城了再送。”

老婦人眼眶紅了：“這咋說關就關呢？是不是出啥事了？”

她身後，幾個等著進出的人開始小聲議論，聲音越來越大。

魏姓老兵沉默了一息。

他沒有忽悠，沒有說不知道，也沒有找別的藉口。

他咧開嘴，笑了。

“對，馬上有人來打咱們了。”

這回答太直白，直白得像一棍子掄在腦門上。

老婦人愣住了。

那幾個農人愣住了。

後麵排隊的人全都愣住了。

“黃天營的兵，今天就要到城下了。”

魏姓老兵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說“今兒個天氣不錯”這種尋常事。

“咱們這陣子訓練，就是為了今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這些普通百姓的臉。

“大家安心待在城裏。別亂跑，別擠在街上。”

“咱們會守住。”

他身後的精兵隊隊員們沒人說話，但腰桿挺得更直了。

城門口安靜了足足五息。

那個老婦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一個挑著擔子的年輕農人嚥了口唾沫，問：“那、那能守住不？”

魏姓老兵拍了拍腰間的刀。

“守不住，咱們站在城牆上幹嘛的？”

“回去吧，該幹嘛幹嘛，城內鋪子照開，街市照走。”

另一個隊員補了一句：“城主說了，咱們守城，你們過日子，兩不耽誤。”

人群沉默了。

沒人再問。

老婦人抹了把眼睛，轉身往回走，挎著的籃子晃了晃。

那幾個農人對視一眼，挑著擔子，也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