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14章

東門大營。

新的規矩如同冷水潑進滾油，炸得整個校場半晌無聲。

李恪冷硬的聲音還在回蕩，將“末位淘汰”、“精兵待遇”、“對抗演練”、“新兵標兵”一條條砸下來，砸得每個人心頭沉甸甸，又隱隱有團火被點燃。

柴猛聽得齜牙咧嘴，等李恪宣佈完，忍不住湊過去壓低聲音問。

“李教頭，那……那咱們當隊長的，沒這什麼‘末位淘汰’吧？”

李恪瞥了他一眼：“城主令，隊長及隊長以上，依戰功與統禦能力論升降。”

意思是，暫時沒有固定的淘汰製，但位置也不是鐵打的。

柴猛拍著胸口，長出一口氣。

“得虧老子跟寨主跟得早啊！要不然這會兒說不定也得跟那幫小子一起搶破頭！”

他這話半是慶幸半是得意，旁邊王悍雖沒說話，但緊抿的嘴唇也鬆了鬆。

新規矩太狠了。

就像一把磨得鋒利的銼刀，要把所有人骨頭縫裏的懶筋和僥倖都銼掉。

連他們這些帶隊的，都覺得壓力陡增。

訊息傳開，各隊反應不一。

精兵營裡，原本有些因為入隊早而隱隱自傲的老隊員，臉色凝重起來，訓練時眼神更凶，動作更狠，生怕被後來者擠下去。

新兵營中，更多人眼中則爆發出灼熱的光。

原來隻要夠拚，真能一步登天！

那“訓練標兵”、“紀律糾察”多出來的一勺肉，或許微不足道，卻像黑夜裏的第一顆星，指明瞭方向。

對抗賽、輪換製……無數新鮮又殘酷的詞彙，填滿了接下來幾日的訓練日程。

汗水、泥濘、偶爾的悶哼和吼叫，成了大營的主旋律。

實打實的好處和冷冰冰的懲罰像兩根鞭子，抽打著所有人向前狂奔。

議論“城主是女子”的聲音，在這種高強度、高壓力的氛圍裡，明顯少了許多。

命都快練掉半條了，誰還有閑心整天琢磨上頭是男是女？

能把眼前這關過了，能多吃一口肉，能不被刷下去，纔是正經。

但並非所有人都被這“胡蘿蔔加大棒”完全馴服。

夜色深沉，營房角落，鼾聲四起中，仍有幾處響起極低的、壓抑的交談。

“……說是這麼說，可這心裏頭，總覺得不得勁。”一個聲音悶悶的。

“誰說不是呢？可你看現在這架勢……還能咋辦？”

“我看那精兵營的夥食是真不賴，今天路過，聞著肉香……”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有點骨氣行不行？”

“骨氣能當飯吃？能讓你家老孃妹子在城裏安生待著？我瞧著，這新城主……手段是厲害，規矩也狠，可至少，東西給得實在。”

沉默。

“也是……張將軍在時，咱們什麼時候見過按時發足額的糧？受傷了，能有個地方躺著不死就算燒高香了……”

“唉……”

低低的嘆息，不甘與現實的拉鋸，在黑暗中無聲進行。

還有更隱秘的。

有人在悄悄串聯，眼神閃爍，傳遞著某些心照不宣的暗號。

他們或許曾是張烈的鐵杆，或許單純無法接受現狀，又或許……被城外某些尚未斬斷的線牽動著。

這些細微的漣漪，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湧動。

……

夜色如墨，周府的書房卻燈火通明。

銅鎏金燭台上的蠟燭是新換的，燭火跳躍，將紫檀木書案和兩側博古架上那些雅緻擺件的影子拉得搖曳不定。

周文煥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半開的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串冰涼的翡翠念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午後開始，城內幾處與他交好、或明裡暗裏有些關聯的商戶家主，接連遞來了帖子，話裡話外，都是旁敲側擊地打聽訊息。

城門這幾日盤查得越來越嚴，進出貨物、人員都要反覆核對，連一些往年“打點”過的路子都不太好使了。

更關鍵的是，前日他往城主府運那批“心意”時，雖說盡量選在夜裏、分散了車輛，但終究還是被有心人察覺了些許動靜。

再加上東門大營那邊日夜不休、越來越肅殺的訓練呼喝聲……

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

這些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們，怕是已經聞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周文煥正思忖著該如何應對這些試探，既不顯得自己過於知情，又能維持住這些人脈網路，心腹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臉色有些異樣。

“老爺，城主府來人了。”

周文煥心頭一跳。

“誰？”

“是一位姓沈的先生，從未見過。說是奉城主之命，有要事與老爺相商。”

管家聲音壓得很低。

“人已在側廳等候。”

沈姓？從未見過？

周文煥腦中迅速將這幾日接觸過的、城主府那邊有頭臉的人物過了一遍。

文瀾、李恪、王悍、柴猛……甚至那位冷麵的石大夫，他都派人暗中描摹過大概樣貌性情。

這位“沈先生”，卻是全然陌生。

是暗處的人？還是新近提拔？

他定了定神，將念珠攏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袍。

“請去書房。上好茶，屏退左右。”

“是。”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文煥已經坐回了書案後，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精明，隻是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門被推開，一個身形清瘦、穿著半舊青布直裰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麵容尋常，甚至有些寡淡。

隻是唯獨那雙眼睛，在燭火映照下，幽深平靜，看人時沒什麼情緒，卻讓人無端覺得有些發冷。

“周老爺。”

年輕人拱手，聲音也是平平的，聽不出什麼起伏。

“在下沈忘，忝為城主府行走。深夜叨擾，還望見諒。”

沈忘。

名字倒是有幾分意思。

周文煥起身還禮，笑容得體。

“沈先生客氣了，快請坐。不知城主有何吩咐？”

兩人分賓主落座，管家奉上熱茶後悄然退下，帶上房門。

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周文煥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對麵的年輕人。

太年輕了，年輕得有些過分。

可那氣度，卻全然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沈忘也端起茶盞，卻沒有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動作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