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08章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營門口。

沒有前呼後擁，隻一身最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著，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

像是個誤入軍營的尋常少女。

正低頭記錄藥材名字的冬青第一個抬起頭，眨了眨大眼睛，然後驚喜地小聲叫道：“寨主姐姐！”

聲音不大，但附近幾個正在幫忙搗葯、清洗繃帶的醫徒和婦人全都聽見了，紛紛抬頭，臉上露出驚訝和恭敬的神色。

石菖蒲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對著雲懷瑾微微頷首：“城主。”

雲懷瑾對她點了點頭，目光隨即掃向喧鬧的校場。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立在高台上如同鐵塔般監督全域性的李恪。

他目光如鷹，幾乎在雲懷瑾踏入營門的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那個熟悉又單薄的身影。

他冷硬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錯愕，隨即眉頭擰緊，大步從高台上跨下，幾個起落便到了雲懷瑾麵前。

“城主。”

李恪的聲音比平時更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您怎麼來了？就您一人？”

他目光銳利地掃向雲懷瑾身後，空無一人。

這讓他心頭猛地一緊。

如今城中並不算絕對太平，城外更有大軍將臨，城主怎能孤身一人來軍營？

雲懷瑾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事，出來看看。一個人方便。”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算有事，也能應付。”

李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知道雲懷瑾的本事，更清楚她決定的事情，無人能改。

所以隻能將那份擔憂壓迴心底，沉聲應道：“是。”

兩人的對話，以及李恪那明顯帶著恭敬和緊張的態度，早已吸引了附近不少正在訓練的新兵注意。

尤其是當荊河那大嗓門在傷兵帳那邊驚喜地響起時——

“寨主！……啊不對！城主！您怎麼來了！”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瞬間劃破了校場上空的喧囂。

原本埋頭苦練的雲寨老隊員們，反應最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動作更加一絲不苟，呼喝聲更加響亮，將訓練強度瞬間又拔高了一截。

畢竟城主看著呢！可不能丟人！

而那些新兵，無論是俘虜轉正的，還是後來投軍的流民，則全都愣住了。

城主？

那個被李教頭如此恭敬對待、被荊河隊長興奮呼喊的……年輕女子？

就是雲中城的……城主？

許多人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女子為城主？

還如此年輕？

看著甚至比營裡那位同樣年輕的石大夫還要小？

身形那麼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這跟他們想像中那個能一夜奪城、下令整軍備戰的“城主”，簡直天差地別！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佇列中蔓延開來，訓練節奏明顯被打亂了。

各隊的隊長立刻厲聲嗬斥：“看什麼看！繼續訓練！”

“不想挨鞭子的就給我把眼睛收回來！”

大部分新兵被吼得一哆嗦，連忙重新擺正姿勢，但眼神還是控製不住地往那邊瞟，心中的震驚和疑惑如同沸水般翻騰。

就在這時，一個站在後排、膚色黝黑、眼神桀驁的原郡兵忽然梗著脖子，衝著自家隊長大聲問道。

“隊長！她……她真是咱們雲中城的城主？！”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在暫時安靜下來的校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咱們雲中城的城主，真的是個女人？！還……還這麼……”

他沒把後麵“瘦小”、“年輕”之類的詞說出來，但那語氣裡的難以置信和不甘，誰都聽得出來。

他想起了張烈。

張烈雖貪雖狠，但一身武藝和統兵之能是實打實的，身材魁梧，聲若洪鐘，看著就是能鎮住場子的大將。

可現在告訴他們，打敗了張將軍、佔了梁郡、讓他們這些人在這裏累死累活訓練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女子？

一股為張烈，或者說為自己曾經效忠的物件突然感到不值、甚至感到屈辱的邪火，蹭地竄了上來。

他旁邊幾個同樣曾是張烈舊部的兵卒，也眼神閃爍，雖然沒有出聲，但臉上的神情顯然也是驚疑不定，甚至帶著隱隱的抵觸。

負責這一隊的隊長臉色一黑，正要厲聲嗬斥並執行軍法。

柴猛和王悍也看到了雲懷瑾，正快步從各自訓練區域趕過來。

柴猛耳朵尖，正好聽到了那兵卒的嚷嚷，光頭一晃，差點氣樂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低聲罵道。

“他孃的！這世道傻子怎麼一茬接一茬，沒完沒了了是吧？！”

王悍沒說話，隻是眉頭皺得更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那兵卒見隊長沒立刻回答，又見柴猛、王悍這兩位一看就不好惹的隊長，尤其是柴猛那匪氣十足的光頭都紛紛過來了，心中更是不服，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不服！王隊長也好，柴隊長也好，還有李教頭！你們一個個都是好漢！是頂天立地的爺們！”

“憑什麼……憑什麼要聽一個女人的號令？！”

“咱們男子漢大丈夫，難道還不如一個女流之輩嗎？！”

這話一出，校場上徹底死寂。

連風聲都彷彿停了。

所有目光，或驚駭，或憤怒，或好奇，或擔憂，全都聚焦在了那個引起風波的中心。

那個依舊平靜站立的灰色身影，以及她身邊臉色陡然冰寒的李恪、眼中冒出凶光的柴猛、和手已握住刀柄的王悍身上。

雲懷瑾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了那個激動得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的兵卒臉上。

她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羞辱，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草。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晰，穿透寂靜，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軍法處置。”

“立即執行。”

沒有解釋，沒有辯論，甚至沒有多看那兵卒一眼。

彷彿他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質問，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