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豐收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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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警惕、勞作和等待中緩慢流逝。
或許是否極泰來,那幾柱黑煙在斷續出現了幾天後,竟然漸漸稀薄、消散了,數日未再出現。
雖然無人知道外麵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這暫時的不出現,總歸讓人鬆了口氣。
而更令人振奮的,是梯田裡的收穫。
第一波播種的豆子和蔓菁,雖然因為季節稍晚、土地貧瘠而長得不算豐茂,但終究是結出了實實在在的果實!
豆莢雖然乾癟,但裡麵終究有豆粒。
蔓菁的塊莖雖然小如雞蛋,但挖出來洗淨,也是實實在在能填肚子的食物!
收穫的那天,雲寨難得地有了一些輕快的氛圍。
孩子們像尋寶一樣在田壟間穿梭,小心地摘取豆莢,挖出蔓菁。
就連荊溪,也蹲在田邊,看著荊河挖出一個個沾著泥土的圓滾滾的塊莖,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有了一點微光。
收穫量不多,豆子曬乾了不過十幾斤,蔓菁加起來也就二三十斤。
但對於幾乎全靠狩獵和采集補充的雲寨來說,這意義非凡!
這是他們自己土地上長出來的糧食!是穩定的希望!
雲懷瑾決定,豆子全部留種,篩選最飽滿的,為下一季播種做準備。
蔓菁,則拿出一半,加上之前儲存的一些熏狼肉和野菜,給大家好好吃一頓,慶祝這來之不易的豐收,也稍稍沖淡連日來的緊張。
那頓晚飯,篝火格外明亮。
大陶罐裡燉著切成塊的蔓菁和狼肉,雖然調料稀缺,但食物本身的香氣和豐收的喜悅,讓每個人都胃口大開。
連流民們,臉上也多了些發自內心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文瀾臉上的傷好了大半,青紫消退,隻剩下淡淡的痕跡。
他吃著碗裡熱乎乎的食物,看著周圍人們臉上久違的輕鬆,心中對雲懷瑾那日“讀書讀傻了”的評價,有了更深的理解。
在這朝不保夕的世道,先活下去,纔有資格談其他。
雲寨的規矩,看似冷酷,卻是維繫這微小秩序、讓大家能活下去的基石。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緊繃卻有序的軌道上。
加固寨牆,擴大梯田麵積,製作更多的弓箭和工具,學習哨語和簡單文字,輪流值守……
每個人都像一顆螺絲,被擰在雲寨這台逐漸成形的生存機器上。
直到一個午後的來臨。
那天輪到劉全和李大壯在瞭望台值守。
經曆了趙四之事和黑煙警示,兩人絲毫不敢懈怠。
午後陽光有些晃眼,劉全正眯著眼看向東南入峪口方向,忽然,他身體一僵,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後急促地拍了拍旁邊的李大壯。
“大壯!你看!穀裡!有人!好多人!”
李大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在野狼峪主穀中段,距離雲寨所在山腰大約兩三裡外的穀底空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蹣跚移動的人影!
粗略看去,竟有二十幾人之多!
男女老少皆有,但大多衣衫襤褸,麵色灰敗,身形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們拖家帶口,步履踉蹌,如同迷失在荒原上的幽靈,正朝著野狼峪更深處、也就是雲寨所在的方向,緩慢而茫然地移動著。
看他們的狀態,比當初侯三、文瀾他們剛進來時還要糟糕得多,顯然經曆了更長時間的折磨和饑餓。
新的流民!而且數量更多,拖累更大!
劉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遲疑,立刻抓起身邊的竹哨,用儘力氣,吹出了代表“發現不明人群”的連續短促哨音!
“咻咻咻!咻咻咻!”
尖銳急促的哨音瞬間劃破午後的寧靜,傳遍整個雲寨!
石屋內,正在與李恪、文瀾商討下一步開墾計劃的雲懷瑾,聞聲猛地抬頭。
寨牆上下,正在勞作或休息的人們,也紛紛停下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哨音傳來的方向。
當雲懷瑾、李恪、荊河和文瀾登上瞭望點,看清穀底那蹣跚而來的二十多個人影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不是小股的潰兵或獵戶,是拖家帶口、真正意義上的難民潮。
老人拄著樹枝,婦女抱著眼神空洞的孩子,男人瘦得嶙峋,幾乎所有人都赤著腳或穿著破爛的草鞋,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倒下。
他們臉上是長久饑餓和絕望侵蝕後的麻木,隻有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點點對“前方或許有生機”的微弱希冀,如同風中殘燭。
“至少二十五人,婦女弱小占了一半。”
李恪的聲音乾澀,帶著軍人的冷靜評估。
“看行進方向,就是朝我們這邊來的。應該是被外麵戰亂徹底逼瘋了,盲目逃進山裡,誤打誤撞進了野狼峪。”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是我們運氣‘好’,選了個‘風水寶地’。”
荊河的臉色很難看,他握緊了竹弓。
“寨主,這麼多人,我們養不起。而且,誰知道裡麵有冇有混著像侯三那樣的……”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收留,意味著本就緊張的糧食儲備將迅速見底,意味著本就脆弱的安全平衡可能被打破,意味著未知的風險。
文瀾站在稍後一步,看著穀底那些步履維艱的身影,尤其是其中幾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連哭都冇力氣的孩子,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逃荒的艱辛,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同伴,想起了陳易餓得眼睛發綠的樣子,也想起了……雲寨那碗救命的、熱騰騰的狼肉湯。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寨主!不能……不能見死不救啊!那裡麵好多女人和孩子!”
雲懷瑾冇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著穀底,聲音聽不出情緒。
“然後呢?文瀾,雲寨的糧食,夠多少人吃幾天?你盤算過嗎?”
文瀾一滯。
他確實和雲逐光私下偷偷估算過。
他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出來。
“寨主,我和逐光算過賬。上次收穫的豆子留種後,剩下的存糧,加上燻肉、野菜,還有新收的蔓菁……如果……如果再算上接下來可能的狩獵和采集,如果大家……大家把口糧再減一點,每天隻吃個半飽……或許……或許能多撐十天半個月,勉強……勉強能把這些人接進寨子,熬過最艱難的幾天,然後大家一起想辦法……”
他的話越說越冇底氣,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個“半飽”和“一起想辦法”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二十多張嗷嗷待哺的嘴,不是十個,而且一半都是女人孩子,甚至還有尚在繈褓的幼兒,這幾乎提供不了什麼勞力,卻要消耗寶貴的糧食和本就緊張的庇護空間。
李恪眉頭緊鎖,看了文瀾一眼,沉聲道。
“文瀾,你心善,我明白。但寨子不是善堂。接進來,糧食吃完怎麼辦?發生衝突怎麼辦?外麵如果還有更多流民湧進來怎麼辦?雲寨承受不起這樣的消耗和風險。”
荊河也悶聲道:“文大哥,我知道你不忍心。可咱們寨子裡還有這麼多孩子要養呢。萬一……”
文瀾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任何理想化的說辭在現實的生存壓力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
他隻能看向雲懷瑾的背影,那個單薄卻彷彿能扛起一切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