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300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秀才點了點頭，手指在草圖上“雲中城”的位置點了點。

“糧食，練兵，修城……”

他低聲喃喃，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

“這三件事，趕在一起，且如此急迫……”

他抬眼看向弟子，目光銳利。

“你覺得，這像是尋常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或是簡單的‘穩固防務’嗎？”

楊子謙被老師問得一怔，仔細思索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老師的意思是……有外敵將臨？而且，是強敵？”

若非強敵迫在眉睫，何必如此爭分奪秒，傾儘全力？

林秀纔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草圖，投向北方。

“豫州黃天營，屠望。”

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名字，聲音乾澀。

“梁郡地處豫南，向北，便是黃天營肆虐之地。”

“陳庸在時，雖昏聵貪墨，但與黃天營之間，似乎維持著某種微妙的‘默契’或‘平衡’，黃天營大隊人馬並未直接南下侵擾梁郡。”

“如今，城頭換旗，這‘平衡’……恐怕已被打破。”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衣袖上一處磨損的線頭。

“那批糧食……來得太巧，也太多了。”

“若是尋常剿匪所得，或抄冇貪官之財，絕難有此規模與品質。”

楊子謙聽得心頭狂跳，一個可怕的猜測脫口而出。

“難道……新城主他們，動了黃天營的……根本？”

糧草，便是亂世軍隊的根本之一！

林秀才沉默了片刻，才幽幽歎道。

“是與不是，尚難斷言。但觀其行止，如臨大敵，必有所因。”

“這位新城主，行事果決狠辣，不循常理。既能以雷霆手段奪城，又敢行此可能引火燒身之事……其誌恐非僅止於一城之地。”

他看向窗外，暮色漸合，天邊最後一縷霞光也被灰暗的雲層吞噬。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林秀才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這雲中城，怕是要迎來一場真正的大劫了。”

“那……老師，我們……”楊子謙聲音發緊。

林秀才收回目光，看向案頭那盞跳躍的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他佈滿皺紋的臉。

“緊閉門戶，囤些糧食清水吧。”

他緩緩道，“我等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於這刀兵之事，無能為力。隻能……靜觀其變。”

“但願……”

他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但眼中的憂慮，已然說明瞭一切。

但願這位手段非凡的新城主，能真的頂住這場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否則，這剛剛露出一線生機的雲中城，恐怕轉眼間，又要淪為屍山血海的人間煉獄。

……

類似的不安與猜測，如同水麵下的暗流，在雲中城少數嗅覺敏銳的階層中悄然湧動。

張家在恐懼中更加龜縮，拚命想與張烈切割乾淨。

王家、李家等鄉紳，一麵加緊向城主府輸送“心意”，一麵偷偷將家中細軟和子侄送往更南邊的親戚家“暫住”。

原本有些蠢蠢欲動、想在新秩序中謀取更大利益的商戶，也暫時按下了心思，緊張地觀望。

整個雲中城，表麵在“以工代賑”帶來的短暫活力下運轉著，底層百姓為每日的口糧而忙碌、甚至心懷感激。

但在那層看似平穩的水麵之下，一股越來越清晰的、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正隨著柴猛運回的那大批糧食，隨著城外日夜不停的夯土號子，隨著東門大營越來越肅殺的訓練呼喝，無聲地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有所察覺的人心頭。

城主府二堂的燈火，依舊常常亮至深夜。

那燈火映出的單薄側影，彷彿成了這座城池在風暴前夕，唯一沉默而堅定的定錨。

……

東門大營的傷兵帳裡，藥味依舊濃鬱，但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暖洋洋的陽光氣息。

帳簾被粗魯地一把掀開，柴猛那顆鋥亮的光頭率先探了進來，緊接著是他那張堆滿戲謔笑容的大臉。

“喲！荊河小子！聽說你能下地走了？讓老子看看，是不是真利索了！”

荊河正靠在鋪了厚氈的地鋪上，上身隻穿著單薄的麻布短褂，左肩和胸口依舊纏著厚厚的繃帶，但臉色已有了幾分血色。

他手裡正笨拙地用右手擺弄著一把小木刀，那是冬青前幾天塞給他“解悶”的，據說是仿照他鬼頭刀的樣子削的。

聽到柴猛的大嗓門，荊河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想開口回嗆，卻不小心牽動了左肩的傷處，頓時疼得“嘶”了一聲，濃眉擰成一團。

“哈哈哈！”

柴猛見狀，更是樂不可支，大剌剌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荊河鋪邊空著的木墩上，震得地鋪都晃了晃。

“看看！看看！就這？跟張烈那老匹夫拚了個兩敗俱傷，躺了快十天，你都不知道老子手底下那幫崽子們那可是練得嗷嗷叫！”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和促狹。

“尤其是你隊裡那個副隊劉全，嘿，帶兵練兵的架勢越來越有模有樣了！”

“我看啊，用不了多久，你小子這位置，搞不好真得讓人家頂上嘍！”

“放你孃的屁！”

荊河一聽，眼睛頓時瞪圓了，也顧不上疼，右手裡的小木刀差點要戳到柴猛臉上。

“劉全那小子敢？！老子揍不死他！”

這一激動，左肩傷口又是一陣劇痛襲來，讓他額角瞬間冒出冷汗，臉色又白了幾分。

一直坐在帳內角落矮桌旁、正低頭分揀藥材的石菖蒲，聞聲抬起頭，清冷的臉上罩著一層薄霜。

“荊河。”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傷口再崩裂，你這左臂就彆想完全恢複了。躺回去，不準亂動。”

她又將目光轉向柴猛，那眼神更冷，“柴隊長，傷兵營需要靜養。你若無事，請回。”

柴猛天不怕地不怕，可對著石菖蒲那雙冇什麼情緒、卻彷彿能看透人五臟六腑的眼睛，還有她身後藥箱裡那些閃著寒光的針和剪刀，心裡就有點發怵。

更彆提旁邊那個叫冬青的小丫頭片子，正抱著藥杵，鼓著腮幫子，大眼睛不滿地瞪著他。

這要是得罪了石大夫，以後萬一自己受傷……

柴猛打了個激靈。

“咳咳……”

他乾咳兩聲，立馬收起那副嬉皮笑臉，訕訕地站起身。

“那什麼……我就是來看看荊河兄弟，冇彆的意思……石大夫您忙，您忙！”

他衝荊河擠眉弄眼，用口型說了句“早日康複”，然後麻溜地轉身，撩開帳簾，一溜煙跑了。

荊河看著他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牽動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躺下。”石菖蒲的聲音再次傳來，不容置疑。

荊河立刻老實了，小心翼翼地重新靠回去，不敢再亂動，隻是嘴裡還小聲嘀咕。

“柴猛這廝，就是欠收拾……”

石菖蒲冇再理會他，繼續低頭分揀藥材，動作精準而穩定。

隻是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