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年咬著牙,不敢反駁。
他心中也是懊悔萬分,但更多的是一種後怕和茫然。
父親說的冇錯,他確實被“陳文瀾”展現出的財力、氣度以及可能帶來的巨大商機迷惑了,再加上對張烈的不滿和對陳庸的不屑,讓他下意識地忽略了潛在的風險。
“父親……現在……我們該如何是好?”周延年澀聲問道。
周文煥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往日的冷靜和精明,隻是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驚悸。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亮的桌麵。
“外麵的動靜,你聽到了。”周文煥沉聲道。
“喊殺聲已停,火勢已控,腳步聲整齊……這不是流寇土匪破城後的景象。”
“還有昨夜那口號……‘郡守有令,張烈勾結黃天營’……嗬,好一招釜底抽薪,師出有名。”
他眼中精光閃爍。
“不管這‘陳文瀾’真名叫什麼,背後又是哪路神仙,能在一夜之間以如此雷霆手段拿下梁郡,絕非等閒之輩。”
“我看張烈那五百郡兵估計也懸了。現在,梁郡已經姓‘新’了。”
“那我們……”
“立刻派人出去打探!”周文煥斬釘截鐵。
“不必隱藏,就以周府管家或得力的管事名義,帶上我的名帖和一份厚禮單子——糧食五百石,布匹二百匹,上好藥材若乾,車馬二十套。”
“去……郡守府不,現在去郡守府不妥。去西門,或者去街上找那些看起來像頭目的人,恭敬詢問,如今梁郡由哪位大人主事?”
“我周文煥,願代表周氏商行及梁郡士紳商戶,第一時間向新主表示效忠,並獻上糧草物資,以助穩定地方,安撫民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姿態要放低,態度要誠懇,但也要不卑不亢,顯出我周家的實力和分量。”
“記住,我們不是乞降,是合作。在這梁郡,無論是誰坐堂,都離不開錢糧流通,離不開我周家的渠道。”
周延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重重點頭:“是,父親,我親自去辦!”
“不,你彆去。”周文煥搖頭,“讓胡管事去。你……暫時不宜露麵。等摸清新主的脾性和底線再說。”
……
郡守府。
郡守府深處,那間曾經奢華、如今狼藉的書房隔壁,被臨時充作囚室的廂房裡,陳庸正焦躁地踱步。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沾著墨跡和灰塵的錦緞常服,頭髮散亂,臉上油光與冷汗混合,顯得十分狼狽。
但比起昨夜嚇得癱軟如泥的模樣,此刻他眼中卻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外麵的喊殺聲、兵器聲幾乎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他感到熟悉的、屬於官府強力恢複秩序時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號令聲。
火光的映照也消失了,窗紙透進來的,是正常的、黎明的天光。
“定是張烈那逆賊被剿滅了!定是我梁郡忠勇的郡兵穩住了局勢!對!一定是這樣!”
陳庸越想越覺得可能,甚至開始幻想自己即將被“忠臣”們救出,重掌大權,然後一定要將張烈及其黨羽抄家滅族,以泄心頭之恨!
想到這裡,他頓時精神一振,連忙走到門邊,用力拍打著緊閉的房門,聲音也恢複了幾分往日的官威,儘管還有些沙啞。
“外麵何人當值?本官要更衣!速速打熱水來!”
“還有,傳本官命令,令城內各衙署主官即刻來府衙議事,安定民心,清理亂黨!”
門外一片寂靜。
陳庸皺了皺眉,又拍了拍門,提高聲音:“聽見冇有?!本官是梁郡郡守陳庸!速去通傳!”
還是冇反應。
陳庸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
他側耳細聽,門外似乎有呼吸聲,而且不止一人。
但為何不迴應?
“陳文瀾呢?!讓陳文瀾來見本官!”
陳庸換了目標,語氣帶上了怒意。
“他護駕有功,本官定要重賞於他!讓他速來!”
門外終於傳來了動靜,卻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明顯譏誚的嗤笑。
“陳大人,您還是省省力氣吧。”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談不上恭敬,也談不上凶狠,就是平平常常。
“文瀾先生正忙呢,不過您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陳庸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文瀾先生?正忙?
不是“陳公子”,是“文瀾先生”?
而且這守衛的語氣……
一個可怕的、他之前因極度恐懼和混亂而刻意忽略的念頭,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陳文瀾,根本就不是來護駕的!
他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陰謀的參與者!
甚至……可能就是主謀!
所謂的張烈叛亂、護駕……全是騙局!
是為了騙取他的手令,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控製梁郡!
“他……他是逆賊!他騙了本官!他要造反!!”
陳庸終於醒悟過來,發出嘶啞而絕望的咆哮,瘋狂地捶打著房門。
“放我出去!我要見陳文瀾!不……你們到底是誰的人?!黃天營?還是哪裡來的流寇?!難道是錦川府!”
門外的守衛不再理會他的叫喊,隻有沉默。
陳庸癱坐在地,最後那點幻想徹底破滅。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僅官位丟了,恐怕連性命……都懸了。
那封他親手寫下、蓋了大印的手令,成了埋葬他自己和梁郡舊秩序的催命符。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他慘白絕望的臉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
郡守府,正堂。
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過郡守府正堂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堂內陳設依舊奢華,紫檀木的桌案、太師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與往日官威截然不同的、冰冷的肅殺之氣。
堂下兩側,肅立著二十餘名雲寨隊員。
他們已換上了從武庫繳獲的、相對整齊的皮甲,手持長矛或腰刀,雖然甲冑新舊不一,甚至有些不合身,但個個眼神銳利,站姿如鬆,與昨日那些散漫的郡兵護衛有天壤之彆。
李恪、文瀾等人,分立堂前左右。
不多時,兩名雲寨隊員將五花大綁、頭髮散亂、官服皺巴巴如同鹹菜的陳庸,如同拖死狗一般從側門拖了進來,重重摜在堂下青磚地上。
陳庸被摔得七葷八素,掙紮著抬起頭,先是看到了站在右側前列的文瀾,頓時雙目噴火,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化為了歇斯底裡的憤怒,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嘶聲吼道。
“陳文瀾!你這逆賊!奸賊!枉我信你忠心,你竟敢欺君罔上,勾結匪類,謀奪梁郡!你不得好死!朝廷……朝廷定會派大軍剿滅爾等!誅你九族!!”
他罵得唾沫橫飛,涕淚交流,狀若瘋癲。
文瀾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