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逆不過三本賬 第3章

第03章 行台來的人------------------------------------------。，原本還想裝著冇事的船腳、車把式和賬房都不敢再亂動，隻能一邊低頭挪腳，一邊豎著耳朵偷聽。河風從水麵捲上來，把棚外掛著的破苫布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木柱上，像有人隔著布麵抽耳光。賬房站在案邊，手不敢往算盤上放，臉上的笑也冇來得及收乾淨，就僵在那兒，僵得久了，倒像一層快裂開的殼。。這人一路看著都穩，穩得像碼頭邊插進泥裡的木樁。可越是這種人，真發起難來，反倒不愛在嘴上多費一個字。他把那本車簿夾在手裡，隻朝姚吏偏了偏頭：“去把碼頭總簽、今日日耗、乙段收料簿全拿過來。人彆亂走，口也彆亂開。”，叫過兩個人，轉身便去。，臉上的橫氣早被風吹跑了大半，剩下那點也隻敢壓在喉嚨裡：“梁先生，這事未必就真有那麼大……工地上短一兩車料，也是常有的，回頭補上，賬也能平。”“回頭？”梁景明看他一眼，“你打算回哪個頭？”。梁景明冇再理他，低頭翻那本薄車簿，翻得很慢，每掀一頁，都像是在等誰自己先沉不住氣。碼頭邊上最怕的就是這種安靜。真鬨起來，罵幾句、砸兩樣東西，反倒知道事情落在哪個口子上。可眼下一個不高聲，一個不動怒，旁人心裡就冇底，越冇底越容易把自己嚇散。，也不說話。該說的方纔都說了，再往下搶著開口，就成了把脖子往刀口上送，試水兩個字都算輕了。他知道梁景明此刻看的，更多是他懂不懂分寸，會不會看賬反倒在後。，木輪在泥裡打了個滑，咯吱一聲悶響。那賬房像是被這聲音驚了一下，眼皮重重一跳，手指也跟著抖了抖。程六順著那一下去看，正看見他左手小指根有一層常年蹭繩索留下的硬繭。，更像長年拽船繩磨出來的。，未必天天下手拉貨，可真要臨時頂人，也不是不會。他剛纔一口一句“車簿冇整”，未必隻是想拖，弄不好連那幾本簿子是不是他親手塞進去的，都說不清。，棚外腳步聲便響起來。，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抱簿，一個提著竹簍，簍裡亂七八糟塞著幾卷沾灰的紙；最後頭那個穿著褐襖，頭髮半白，走得不快，臉卻一直繃著。才進棚，他便先衝梁景明拱手：“梁先生，您若是查乙段料簿，隻管查，何必把碼頭的人全拘在這兒？眼下還要卸後頭兩船石灰。”：“後頭兩船石灰？賬上今天不是纔到八車？”：“石灰歸石灰，石料歸石料，姚爺總不能連這個也要混著算吧。”

程六聽見這句，便知道這人纔是碼頭上真正盯事的。

能在這種時候還把口氣壓得住，還敢把話往“你算錯了”上帶，要麼他自己心裡有數，要麼後頭另有人替他兜著。

梁景明把視線從簿子上抬起來：“你是？”

“小的姓吳，替都轉司管碼頭這邊的裝卸收發。”

都轉司。棚裡立刻靜了靜。

連工頭和那書手都把眼皮壓下去一點，像是終於聽見了一個該怕的名字。河淮道的碼頭、鹽路、倉路，說到底都繞不開都轉鹽鐵使。行台是新來的，碼頭卻不是新碼頭。誰在這兒有幾分臉、幾分勢，旁人未必掰得清，做事的人心裡卻有數。

姚吏看他不順眼，梁景明卻冇接這層暗勁，隻道：“乙段今日出石幾車？”

吳管事答得很快：“六車。”

“方纔有人說八車，還補了兩車。”

“那是工地上怎麼記，小的不敢亂說。”吳管事仍舊低著頭，“碼頭這邊隻按出石簿走，六車就是六車，多一車都冇有。”

賬房站在一旁，嘴唇已經發白。梁景明把車簿遞給姚吏：“對。”

姚吏接過去，直接把吳管事帶來的那本總簽攤開，和乙段收料簿並在一處，頁頁對過去。對到第三頁時，他手指忽然停住，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好啊。”他說，“你們這賬做得倒挺會省事。碼頭六車，工地記八車，河工所那邊又把二百一十筐整整齊齊報上來了。中間這兩車，準備叫誰背？”

書手臉上一點血色都冇了。

工頭張了張嘴，還想掙一下：“這、這也可能是碼頭記漏了……”

吳管事立刻冷聲截回去：“你們工地自己的賬亂，彆往碼頭潑臟水。今日每車幾筐、誰押的車、什麼時候出的碼頭，都在這兒。真要往下對，棚外那幾個車把式也都在，拉的是不是六車，一問就明白。”

他說著，瞥了賬房一眼。那一眼不重，卻比罵一句還厲害。賬房肩膀一縮，像是忽然被人從背後抽去了骨頭。

梁景明仍冇發作，隻把那幾本簿子往前一推：“繼續。”

姚吏最會這種活。他原本就是從爛賬堆裡滾出來的人，真碰到要查的，手比旁人快，嘴也更損。才一會兒工夫，碼頭出石、工地收料、乙段報核三份簿子就被他一頁頁抽出線頭。少掉的不是一處，也不止兩車。

有一頁工地收料簿上，鄭保成的簽押寫得太順，順得像是抄慣了大字的人隨手補的；可碼頭總簽上同一時辰，鄭保成該在南邊看另一段卸車。

又有一頁丁役冊，乙段今日應到三十七人，實到卻隻有二十九，少掉八個。少掉的人若真冇來，工錢去哪兒了？若來了，又在哪個口子上冇了影子？

這些東西單拎一條出來，都還能糊弄；真攤開並在一起，就像縫爛的衣裳一碰見雨，全散了。

棚外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風也越刮越橫。有人站得太近，被差役嗬了一句，又磨磨蹭蹭往後退了半步，眼睛卻冇捨得挪開。河淮這地方，天大的事最後也要落到一句“跟我有冇有乾係”上。可眼前這種賬，隻要在碼頭吃飯的人，誰心裡都明白，它今天能咬住一個乙段，明天就能咬住自己手裡的那口碗。

梁景明終於把手裡的簿子合上：“吳管事。”

“小的在。”

“都轉司那邊，你回去怎麼說？”

這句一出，姚吏也抬了頭。這一句問到的早不隻是賬，分明是在掂量人。

吳管事沉默了一息，才道：“小的隻按簿說話。碼頭出石六車，車簿在這兒，至於工地為何記成八車，小的不知。”

這話乍聽像摘得乾淨，細一聽，卻是把碼頭先從坑裡挪出來了。

梁景明看著他：“你倒謹慎。”

吳管事低頭：“在河淮討飯的人，不謹慎，飯就到彆人碗裡去了。”

姚吏差點笑出來，又硬忍住。

梁景明冇接這句，隻把目光轉向程六：“你怎麼看？”

棚裡一下靜住，連吳管事都抬眼看了他一下。這就是程六方纔在等的那一下，是把他往眾人眼皮底下襬，看他到底有幾斤幾兩，配不配把後頭的話接下去。

程六冇急著答，先把那三本簿子重新翻了一遍。翻到乙段收料簿中間一頁，他指尖停在一處墨跡稍重的地方。那一筆寫得不算壞，隻是太刻意。像人怕彆人看不清，硬往下壓了一道。

“乙段今天不止短料。”他說。

姚吏斜他：“這還用你說？”

程六冇理，隻往下道：“短料是眼前賬，底下還壓著一層工賬。丁役少了八個，若真冇人，工錢就空了；若人到了，那他們今日做的活冇記進乙段，多半被挪去補彆處。再往下看，今日碼頭出的不單是石頭，還有石灰。石灰照理該往東口先走，不該先來乙段。可這邊平板車旁邊停著的灰包，邊角都濕透了，說明昨夜就壓在這兒，不是剛送到。”

吳管事眼角輕輕一動。

程六接著道：“也就是說，乙段這邊顯然不是臨時起亂，分明有人早就準備拿它做個口子。料可以少，工可以空，賬也能先記上去。等明日行台來封口，若冇人細看，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翻過去以後，少掉的兩車石、八個人工、幾包灰，最後會併到哪一處，誰也說不清。”

姚吏聽到這兒，嘴角的那點笑意已經收乾淨了。

他聽得出來，程六這話早不隻是在順著眼前這點短料往下說，分明是在替整條路上的做賬法起骨。

梁景明卻隻問：“所以？”

“所以乙段不是起點。”程六道，“它隻是個試口。有人想看看，如今行台換了人，底下這些舊賬，還能不能照舊糊過去。”

吳管事忽然插了一句：“那依你看，這試口是誰開的？”

這話來得快，像試探，也像把火往他身上引。

程六抬眼看他，嗓音仍平：“這會兒說誰開口，都早了。可有一點不難看，能把碼頭、工地、河工所三頭賬都擰到一塊的人，不會隻是下麵幾個書手、工頭自己商量出來的。”

這句話一落，吳管事冇再接。

他把眼皮往下一壓，算是把話吞了回去。

梁景明站在那裡，半晌冇出聲。棚外河風捲著水氣進來，把他袍角吹得微微一動。旁人都在等他拍板，隻有程六知道，這人真正看的不止眼前這點亂，更是這點亂值不值得往下掀。

終於，他把手裡的三本簿子一併推給姚吏。

“乙段先停。”他說。

工頭臉都白了：“梁先生，明日要封口——”

“我說停。”梁景明冇提高聲音，隻把眼睛抬起來，“誰再往乙段填一筐石、補一筆賬，我就把誰的手按到賬簿上去剁。”

這話不重，棚裡卻一絲雜音都冇了。

吳管事拱了拱手，退了半步，像是知道今天這點事已經不是自己再能撥的。賬房更是連頭都不敢抬。至於先前在工地上還敢吼兩句的工頭，這會兒褲腳上的泥都像往下墜，整個人都矮了一截。

梁景明轉過臉，看向程六。

“你跟我來。”

姚吏一聽，先看了程六一眼，那意思分不清是替他高興，還是替他可惜。河淮這地方，真叫上頭人帶走，不一定就是好事。有些人是從此進了門，有些人是進了門以後再也冇出來。

程六卻隻是應了一聲。

梁景明冇帶他往行台正門走，而是從碼頭後頭的一條窄巷穿過去。巷子裡全是舊屋的背牆，牆根陰濕，磚縫裡長著黑苔。走到儘頭，拐出去，才見一處臨水的小院。院門不大，門上冇匾，隻立著兩個穿便袍的隨從，見梁景明回來，立刻側身讓路。

程六邁進去時，先聞到的是藥味。那藥味並不濃苦，清苦裡還帶一點澀，像陳皮壓著舊墨。院裡一株老桂樹，樹下襬著石案，案上攤了幾本冇收的簿子。再往裡，正房半掩著門，門內有人低低咳了一聲，不重，卻把整個院子的靜都帶起來了。

梁景明冇回頭，隻道：“進去之前，我先問你一句。”

程六停住腳。

“今日乙段這筆賬，”梁景明道，“你是真看出來的，還是本來就知道它會爛？”

院外風過水麪，拍在石階下，聲音發空。

程六抬起眼，望著那扇半掩的門，知道門裡那個人，纔是今天真正要見他的那一位。

他也知道，這一問若答輕了，今日頂多算個會看賬的書手；答重了，河淮這盤棋就真要把他捲進去。

片刻後，他纔開口。

“賬是剛看出來的。”程六說，“隻是我知道，河淮這種地方，爛賬不會隻爛一處。”